以前他可不是这个性情……
想起以前种种过往,老太太真想和莫牵心打一场。
可她心里清楚,她铁定打不过莫牵心。
就算能打得过也没用,真把老莫惹生气了,把她从行门里甩出去,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她手下就一个半弟子,孟叶霜算一个,张来福算半个,照这个趋势下去,这行手艺人很快就得绝种。
一想到这局面,老太太心里就不得劲。
“你好好练手艺吧,等练出真本事,再张狂也不迟。”老太太要走了。
“前辈,你先等一等,你觉得我手艺在什么层次?”张来福一直想问这件事。
“你什么层次,自己还不知道吗?”
“最近下了不少苦功,我觉得自己上层次了,可又不敢断定。”
这种情况,老太太也遇到过,有些手艺人手艺涨太快了,上了层次,自己也没看出来。还有些手艺人的手艺涨太慢了,都绝望了,真上层次那天,他自己都不相信。
这小子手艺确实长得快,可光从推铁丝来看,还看不出是什么层次。
“你的手艺大部分都在拔铁丝上,你先拔一条我看看。”
张来福拔了一条铁丝。
老太太一眼看出来了:“已经有当家师傅的层次,离坐堂梁柱还差一些。”
“一些是多大一些?”
“挺大一些,慢慢练吧。”老太太走了,心里还在嘀咕。
跟他说一些,是不是有点说多了?
按照老太太的判断,张来福再往前走几步,就到坐堂梁柱了。
可老太太终究还是拔丝匠,一分一毫都看得特别重,说是一些也没什么毛病。
张来福盘算了一下日子,祖师爷规定三个月之内升到坐堂梁柱,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老太太刚说了,还差了挺大一些,这一个多月还得加紧。
当然,自己还有一枚手艺根,如果凭本事升不上去,就得把手艺根给吃了。
可这有不小的风险,自己练过两门阴绝活,万一出了状况,还真有可能丢了性命。
不过细想一下,自己第三门手艺学了这么长时间,意识一直很清醒,这一点就比其他魔头强了不少。
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连执念都消散了不少,当初为了开碗,自己想拿影华锦,差点独闯承光锦号,而今再想想,这种事应该做不出来了。
拔丝匠的手艺越来越高,自己反而越来越理智了,这是什么缘故?
说到底,还是天分和悟性!
只要把三门手艺连在一起打磨,就算成了魔,我也是个理智的魔头。
这段时间得争取把铁丝灯笼的手艺学会,拔丝匠和纸灯匠的联系就更紧密了。
张来福在铺子里睡了一觉,快到黄昏的时候,方谨之敲门进了卧房:“掌柜的,钟堂主来了。”
钟德伟?
巡捕房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他还敢来找我?
张来福伸了个懒腰,披了件衣裳:“请钟堂主进来吧。”
方谨之把钟德伟请进了卧房,钟德伟见了张来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福爷,救命!”
张来福刚睡醒,没弄清楚钟德伟是什么意思:“钟堂主,起来说话,你遇到什么事儿了?让我怎么救你?”
钟德伟看了看方谨之。
方谨之正看着钟德伟跪地上磕头,这场合确实有些尴尬,他赶紧出了卧房,把门关上了。
可老方没走远,蹲在窗根底下,想听听里面是什么事情。
这两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话含含浑浑,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隐约听到一句:“既然你有这份诚意,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可别空着手来。”
这话是张来福说的,钟德伟到底有什么诚意?不客气了又是什么意思?
没过一会,钟德伟满面春风走了出来,好像遇到了什么喜事。
方谨之正觉得纳闷,张来福把他叫了进去:“你有熟悉的铁丝灯笼匠吗?”
“有,咱们家的老主顾里就有两家铁丝灯笼铺,钟堂主难道想打这两家老主顾的主意?”
“这事和钟德伟没关系,我想学铁丝灯笼的手艺,你帮我介绍个师父。”
掌柜的为什么又要学铁丝灯笼手艺?学这些能有什么用处吗?
方谨之想不明白,但跟着张来福这么长时间,他知道掌柜的说过的事情一定要办,只要办了就肯定没错,他赶紧联系灯笼铺子去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方谨之把灯笼铺子的事情联系妥当了,对方答应教张来福手艺。
能有个机会和福掌柜处好关系,灯笼铺子掌柜非常上心,原本打算把当家师傅派上门来教,张来福觉得这样不妥。
师父不应该登徒弟的门,礼数不能乱了。
而且要想把手艺学好,张来福觉得必须得去作坊看一看。
没想到张来福前脚刚走,钟德伟后脚就找来了:“福掌柜在吗?我有要紧事儿找他。”
方谨之吓了一跳:“钟堂主,我们掌柜的刚出去,您有什么事情先跟我说吧!”
钟德伟摇摇头:“这事儿不能和你说,只能和你们掌柜的说。”
“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我告诉他一声。”方谨之不能轻易透露张来福的去向,他不知道钟德伟是好意还是歹意。
“我不能等,现在就得见他。”钟德伟很着急,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巡捕房来了两名探员,一名探员叫许驰宇,另一名探员叫郭峻宁。
这两名探员跟张来福挺熟,方谨之也都认识。
可熟归熟,方谨之活到这把岁数,有些想法可不好转变,巡捕突然登门,在他看来就不像是好事。
许驰宇跟方谨之耳语了两句:“方先生,带钟德伟去找福爷吧,他要找不到福爷,就得跟我们回巡捕房,这辈子他是出不来了。”
方谨之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郭峻宁知道老方为什么有顾虑:“老方,要不你带着他一块去,你信我,这真是好事儿。”
两名探员劝了老方半天,终于把老方说动了。方谨之带着他们去了灯笼铺子,张来福正跟当家师傅学着拧铁丝。
方谨之正要上前跟张来福说明来意,钟德伟抢先一步来到近前,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吓得灯笼师傅都躲得远远的。
“钟堂主,怎么又行这么大的礼?你先起来说话。”张来福上前扶起了钟德伟。
钟德伟这次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着房契、地契和铺照:“福爷,我全靠您了!”
张来福把房契、地契和铺照交给了方谨之,方谨之逐一验看,钟德伟手下六家拔丝铺子,都在眼前摆着。
老方终于明白了钟德伟的意思,也知道钟德伟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探员郭峻宁冲着方谨之笑道:“老方,我们哥俩没骗你吧?都跟你说了,这是好事儿!”
探员许驰宇也笑了:“赶紧办过照吧,都是福爷的了!”
……
到铁丝灯笼铺子里学了五天,张来福勉强能做出几只圆筒灯笼。
圆筒灯笼是铁丝灯笼的基础,就这基础灯笼,张来福做得还很不像样子,骨架看着不匀称,花纹也编得不齐整。
至于稍微复杂点的六角灯和方灯,张来福一个都没做成,还有更复杂的鱼灯、龙灯、瓜楞灯、走马灯、节节高灯,张来福连想都不敢想。
他之前做过纸灯匠,本以为这行的手艺能很好学,可真上手了才知道,这两行手艺完全是两码事。
铁丝灯笼做骨架有三字要诀:拧,锁,连。
拧是拧花、拧圈、拧结,做骨架的基础单元。锁是在铁丝的交叉点做锁扣,加固骨架的结构。连是把所有基础单元连在一起,圈连圈,花连花,经纬相连,形成完整骨架。
每一个要诀都相当见功夫,都是精细手艺,这和张来福学的一窝一折的纸灯笼没半点相干。
张来福做出来灯笼实在不像样,卖肯定卖不出去,扔又舍不得扔,干脆带回铺子里,自己慢慢把玩。
铺子里的伙计见多了,难免会有议论:
“咱们掌柜的怎么学这么多手艺?我听说他还会缫丝。”
“何止缫丝?你没听他经常唱上两句吗?我是个懂戏的,你们一般人听不出来,他那唱腔是真功夫!”
“他是学着玩还是当真了?”
“我觉得不像是玩,你们听说过没?咱们掌柜的做的纸灯笼还特别好看。”
“会这么多手艺,该不会入魔了吧?”
众人正在议论,大工包益平喊了一声:“你们闲的是吧?吃饱了撑的是吧?赶紧打铁坯子去,不知道这两天货催得紧吗?”
几个小工笑了笑:“我们就是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包益平脸一沉,眉头一皱:“什么事都能随便说吗?成魔的事也敢随便说?掌柜的这人爱玩,就是图个乐,做个灯笼怎么了?唱个戏怎么了?你们平时收了工,不都去找乐子吗?怎么没说你们自己入魔了?”
小工们不敢吭声了,包益平原本是个随和的人,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周围人对他也有些怨言。
可再有怨言,包益平也是铺子里唯一的大工,其他工人都不敢顶撞他。
吃过中饭,包益平收工回家,他只做半天工,这是他的规矩,谁也勉强不了。
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座小院,房子不大,但房间里的用度都很精致。
这可不是那种看得见的精致,是那种摸得着的精致,就说这地毯,做工不算精细,可用料非常讲究,不仅柔软,而且厚实,躺在地上和躺在床上一样舒服。
床边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集报本,包益平有集报的习惯,每个本子里都贴着他剪下来的各类副刊。
这些副刊上连载着各大名家的小说,有些小说已经出版了,他还要把书买回来,和报纸上的连载版做个对比。
书桌旁边摆着躺椅,躺椅旁边摆着茶几,茶几上有红茶、绿茶和咖啡,喜欢哪个就喝哪个。
茶几旁边还有一架留声机,喇叭口铜色微暗,却擦得干净。唱片一摞摞立在木架里,歌曲、戏曲、西洋乐曲,什么都有,无论雅俗,想听什么就听什么。
可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听,一头扎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睡到黄昏,包益平肚子饿了,他从来不做饭,在附近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他开始琢磨这一晚上该怎么过。
他先去戏园子听戏,一直听到了散场。
出了戏园子,没到八点,时候还早,接下来该干什么?
溜溜达达一路走到了西洋街,街边有一座三层洋房,门前挂着鲜艳的招牌,上边写着七个大字:拉夫沙狂野风情!
以前走到这里,包益平会毫不犹豫进去领教一下独属于拉夫沙人的狂野,但今天站在洋房门前,包益平有些犹豫,他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洋房里走出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她认识包益平。
她拉住了包益平的手,用饱含深情的双眼,传递着她心中的柔情:“英俊的情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姑娘口音很重,但包益平听懂了,他从姑娘的语气中听出了那场注定的缘分:“美丽的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