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291节

  老头连连摆手:“李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这还跟我记仇吗?”

  “我这人向来记仇!”李运生回答得非常干脆,“但这药材挺好,我买了,要是有这样的好药,记得给我留着,咱们多做几回生意,这个仇我可能就忘了。”

  老头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过没过去,想把大洋还给李运生,李运生又不肯收。

  没过一会,有客上门了,包益平坐在桌子前面,还为昨天的事情感到懊恼:“李大夫,昨天下午我过来治病,看到你这边遇到点事情,我本来想帮你一把,可我当时......”

  李运生昨天下午看到包益平了:“事情都过去了,就不用提了,这事儿本来也和你无关,你不帮我,也算是本分,你病情怎么样?”

  包益平十分紧张:“昨天早上不错,但今天早上起来觉得又不太行。”

  “既然是顽疾,有点反复也在情理之中。”李运生给包益平开了药,给了两道符纸,传了他一套咒语,让他回去反复诵念。

  “一祝肾宫温暖,二祝命火重开,三祝精关稳固,四祝血脉畅怀。

  阳气自尾闾升,沿督脉而来,过脊梁,入玉枕,下归丹海。

  寒气退,虚风散,心神定,志气自来。”

  李运生只念了一遍,包益平就觉得浑身发热,一团阳气在身躯内来回游走。

  “大夫,这咒语有点长,我怕背不下来,您能不能再说一次?”

  李运生又说了一次,包益平还是记不下来,急得满头是汗。

  李运生笑了笑:“记不全,也不用勉强,记住一句算一句,在这段咒语里随便挑出来几句经常诵念,疗效都非常的好,明天再来拿一次药,基本就能痊愈了。”

  包益平留了一块大洋的诊金,拿上了药,连声道谢。

  过不多时,又一名客人来了。

  这是一名年轻女子,有些体虚,前天在李运生这开了药,吃了之后效果很好,今天又来复诊。

  等这名女子看过了病,不少女子陆陆续续来到了李运生的摊子,她们想治病,但是轻易不敢找医生。

  万生州的医生分很多种,有药铺坐堂的国医、西洋医院的西医、走街串巷的游医,还有卖野药的、卖膏药的、卖跌打丸的,正骨的、推拿的、拔牙的......

  这么多医科的行门,各类人在其中混迹,良莠不齐,真假难辨。

  遇到了庸医,耽误病情不说,还白花了钱。

  要是遇到了骗子,轻则口袋掏空,重则倾家荡产,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男子遇到了骗子,还有办法应对,被骗急了,敢和对方打一场。

  若是女子,不光被骗了钱,有的还被占了便宜,甚至有发生过女子被假医生拐卖的事情。

  女子找医生都特别慎重,看到李运生是正经医生,手艺又好,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李运生一直忙到天擦黑,才收摊回家。

  今天赚了三十多个大洋,这一天的收入够跟脚小子赚两个多月。

  李运生拿着钱买了些好酒菜,回到家里一起吃饭,可家里就黄招财一个人。

  昨天刚打了一场,事情还没这么快过去,两人喝了几杯闷酒,谁也不想理谁,吃饱了饭,各自回房歇着。

  到了晚上,严鼎九兴奋地去了东厢房:“运生兄,有大生意!红芍馆的兰秋娘想请你到馆上行医,看你愿不愿意。”

  李运生对绫罗城还不是特别熟悉:“红芍馆是什么地方?”

  严鼎九尽量委婉地回答:“其实也不是什么太特殊的地方,红芍馆是个乐馆,只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可以让客人留宿。”

  李运生听明白了,这是风月之所,但又不是那种庸脂俗粉之地,乐馆的女子有技艺,是专门给雅士消遣的地方。

  只是李运生并没去过红芍馆,这生意从何说起呢?

  “兰掌柜为什么找我去看病?”

  “运生兄,你名气大呀,今天有好几位客人跟兰掌柜提起过你啊。”

  李运生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会提起我?”

  “因为你治好了他们的病,他们才能去红芍馆消遣呀!”

  这回李运生明白了,这几位应该都是他老主顾,顽疾痊愈之后,又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兰秋娘让我去行医的意思是?”

  严鼎九兴奋地说道:“兰秋娘认识不少有顽疾的客人,让这些客人都上你这来治,治好了再去红芍馆消遣,消遣一段日子,估计又要来找你治病,这样两边都能大赚的呀!”

  李运生想了好一会,生意是个好生意,可他总觉得这生意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虽说不对劲,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自己刚搬进院子没多久,严鼎九又这么热情,李运生把红芍馆的事情答应了下来,但只能在明晚行医,白天他还要去西洋街,还有几位患者的疗程没处理完。

  到了第二天晚上,李运生去了红芍馆。

  红芍馆在锦坊,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瓦白墙,飞檐反宇,很有南地特色。

  进门先是前院,青石板铺地,院子里种着修竹与海棠,风过处轻摇疏影,迎面一座朱漆影壁,上绘缠枝莲纹,站在影壁旁边,能隐约听到些乐曲声,伙计上前迎客,带着李运生穿过垂花门,来到了正院。

  正院有一座二层楼房,一层是大厅,陈设古朴大方,香雾轻绕,十余名女子在台上奏乐,客人在台下品茶听曲,严鼎九平时也在大厅说书。

  二层有十六间雅室,客人可以请乐师单独到雅室演奏献唱,有喜欢听传统古曲的,有喜欢听流行小调的,有喜欢听梆子的,有喜欢听落子的,有喜欢听评弹的,也有喜欢听西洋歌曲的。

  最近严鼎九行情看好,也有不少客人请他到雅室说书。

  正院两边有抄手游廊,直通后院。后院栽着芭蕉,还有假山,环境清幽,专供客人留宿。

  红芍馆确实和寻常烟花之地不一样,在这里行医,李运生心情非常愉快。

  在红芍馆一直干到凌晨两点半,李运生才收摊,他和严鼎九一起回的家,到家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

  今天挣了一百多大洋,李运生也累坏了,本想倒头就睡,却见张来福蹲在正房门前,双眼血红,看着自己亲手做的铁丝灯笼。

  “来福,你这是怎么了?”

  严鼎九在旁边拉了李运生一把:“运生兄,不要随便问呐,也不要一直盯着来福兄看呀,他万一看过来,就不好办了。”

  李运生不在乎这个,他坐到了张来福身边:“这个灯笼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吗?你要是想要新材料,我这还有两条虫子,要是你觉得不够,咱们就拿铁屑多养一条。”

  张来福摇摇头:“别养了,一条虫子我都没弄好,多养一条也是糟蹋。”

  李运生仔细看了看铁丝灯笼:“怎么能说糟蹋了?我觉得已经算物尽其用了。”

  张来福心境出了变化,昨天还觉得灯笼顺眼,今天怎么看都觉得别扭:“离物尽其用差得远。今天我学了缫丝,也学了做铁丝灯笼,这里面有千变万化的手艺,可我施展不出来。

  这个灯笼做得太差了,可这行的手艺确实不好学,纸灯笼和铁丝灯笼都是灯笼,为什么手艺上差别这么大?”

  要说外观,张来福做出来的铁丝灯笼确实差点意思,李运生问:“教你手艺的是个内行人吗?”

  “是个当家师傅。”

  “他教你多长时间了?”

  “已经整整三天了。”

  严鼎九打了个哈欠:“来福兄,三天你还想学到什么程度?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折腾什么呀?”

  他实在熬不住,回门房睡了。

  李运生拿着灯笼研究了好一会儿:“明天我一起跟你去灯笼作坊,看看症结到底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上午,李运生先去西洋街出摊,等吃过中饭,他去了张来福学手艺的铁丝灯笼铺。

  当家师傅正在教张来福做锁扣,一招一式都教得非常细致。

  张来福学得也非常用心,李运生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感觉张来福在基础上没什么太大问题。

  练完了做锁扣,张来福接着练拧铁丝,光这一项基本功,张来福练了两个多钟头。

  这两个多钟头,灯笼师傅不停地指点,张来福也不断地在细节上改进,李运生一直在旁边看着,该看的也都看明白了。

  “来福,我渴了,咱们出去喝杯茶。”

  “这附近没有茶摊儿,出去买个西瓜吃吧。”

  门口就有个瓜摊儿,摊主戴个大草帽子,坐在一堆西瓜里,正在看书。

  张来福走到近前:“来一个花狸虎!”

  花狸虎是西瓜里很出名的一个品种,瓜皮上的条纹很宽,纹路清晰,很像花狸猫身上的斑纹,因此而得名。

  瓜摊老板拿了一个花狸虎,上秤一称,十二斤。

  张来福给了钱,让摊主把瓜给切了,两人蹲在瓜摊,边吃边聊。

  “来福,这灯笼师傅手艺不错,但他教的不对。”

  “为什么不对?”

  “拧、锁、连是做铁丝灯笼的基础,先学基础确实没毛病,但基础学不好就一直学基础,这就不对。”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万生州教手艺,好像都这么教吧?”

  李运生觉得这就是症结所在:“就是因为万生州都这么教手艺,所以高层的手艺人不是太多。

  教你手艺的那位当家师傅少说有七十多岁了,你看他十根手指头全都变形了,他在手艺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可就是因为他把大量功夫全用在基础上了,才导致他现在只是个当家师傅。”

  张来福能理解李运生的意思,可卖瓜的摊主不认同李运生的说法。

  “想学艺就应该先打基础,这就跟想读书必须先认字是一个道理。”

  李运生看了看这个卖瓜的摊主,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来这人不是凡辈。

  张来福在旁道:“一块聊聊吧,这人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李运生不客气了,那就得大大方方争论两句。

  “这位朋友,万生州的文字有十万多个,你是打算把这十万多个字全学会了,再去看书吗?”

  瓜摊老板摇了摇头:“太生僻的字不需要去学,常用的字也没有那么多。”

  李运生接着问:“就我所知,常用字有三千多个,难道非要把这三千字都学会了再去看书吗?无论老私塾还是新学堂,好像都没有这么教书的吧?”

  摊主挑起了帽檐,看向了李运生。

  这位摊主对教书的事情很敏感,因为他就是个教书先生。

  邱顺发从魔境出来了。

  荣老五的种种恶行已经刊登到了各大报纸,绫罗城上下已经达成共识,这人确实该死,但毕竟还没结案,所以邱顺发不敢在城里随意走动,只能在张来福的铺子旁边摆摊。

  他仔细想了想李运生刚才说过的话,觉得李运生确实没有说错。

  可先打基础再学手艺,这是万生州的共识,这话也没说错。

  到底是哪错了呢?

  李运生看向了张来福:“打基础是对的,可你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识的人,做了这么久的拔丝匠,你对铁丝也很了解,应该让老师傅把做灯笼的大致手艺全都告诉你,在你明白整体规律的基础上,再去研究细节上的变化。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估计这位灯笼师傅根本说不清做灯笼的整体规律,他可以演示给你看,他可以把不同款式的灯笼做得非常熟练,非常精湛,他可以告诉你很多小技巧,但是他没办法告诉你正确的规律。不只是他,万生州很多手艺人都是如此。”

  张来福吃完了两块西瓜,让掌柜的又挑了一个花狸虎,他拎着西瓜回了灯笼铺子,把西瓜送给了灯笼师傅。

  “师父,咱们做灯笼有没有口诀之类的?您能不能教我一些?”

  “有,口诀不少呢,八角灯、花瓣灯,龙灯、凤灯、生肖灯,做这些灯都有口诀,尤其是走马灯的口诀最多。

  还有拧花编格,封口锁边,这些手艺的口诀也不少,我先告诉你一些最常用的。

  铁丝拧紧不松垮,一摇三晃不成架。立骨不弯形不正,圈骨不圆面不平......”

  这让李运生说中了,这位老师傅一连说了十几个口诀,说的全是技术细节,没有做灯笼的整体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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