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是比你差点,但放火这事我也干过。”
一个晚上,两人点了秦家六座铺子,冰溜子问张来福:“这回出气了吧?”
张来福摇摇头:“还差一点,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事儿的由头在哪。”
......
秦家家主秦承泽,坐着马车正往亮银路上赶,离着亮银路还有两条街,管家姚得贵追了上来。
“老爷,磨砂路的老号也起火了!”
“啊?”秦承泽吓坏了,磨砂路的老号是秦家第一家大炉铁铺,那是秦家的祖业和根基。
他赶紧吩咐车夫往磨砂路赶,等赶到了老号,铺子已经被烧了一大半。
想救火肯定来不及了,秦承泽急得直掉眼泪:“谁去把大锤抢出来,那是老祖宗留给咱家的宝贝!”
谁去抢?
那是秦家老祖宗留给秦家的宝贝,秦家的家主不去抢,还能让谁去抢?
秦承泽许下重赏,手下人撸胳膊挽袖子,貌似都想往前冲,可也只是做做样子。
大火一浪高过一浪,从老号里往外钻,周围几家铺子却一点都没烧着,谁都能看出来,这火来历不简单,进了铺子肯定没命。
眼看着老铺被烧没了,秦承泽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差点晕过去。
管家姚得贵上前劝了一句:“老爷,您别着急,还有四家铺子也被烧了……”
秦承泽一翻白眼,这回过去了。
秦家请来了医生,抢救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终于把秦承泽救了回来。
秦承泽昏昏沉沉,满嘴胡话,迷糊了整整一上午。
到了中午,秦承泽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开始琢磨这事到底是谁做的。
管家拿来了一封书信:“这是在老号里找到的。”
秦承泽愣了好一会:“铺子都烧没了,这封信没烧着?”
管家也正纳闷:“要不说这事邪门呀!”
秦承泽打开书信一看,信里就一句话:“以后你们秦家的生意,只许晚上开张,白天不许营业。”
看完这句话,秦承泽火冒三丈:“这是什么混账话?晚上营业,生意做给谁去?这是要把秦家往绝路上逼,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跟他们斗到底!”
管家把婢仆支了出去,关上了房门:“老爷,这事您再仔细想一想,对面能一口气烧了咱们六家铺子,肯定不是寻常人,咱们就是想和人家斗,也得知道人家是什么来历。”
“来历?”秦承泽突然坐了起来,“不让我白天开张,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管家提醒了一句:“有个人白天不能出摊。”
“秦元宝......”秦承泽想起来了,“这人是为了秦元宝的事来的,难道说是张来福?
可张来福应该在绫罗城,他什么时候来了百锻江?”
管家觉得就是张来福:“这事只要问一问治梁和治颂两位爷就知道了,他们人现在都在绫罗城。”
秦承泽思索片刻,连连点头,立刻吩咐管家:“开钟!”
管家传令,让手下人把几位钟楼管事请过来。
所谓钟楼管事,指的是秦家的六位铸钟匠。
秦家世世代代吃自己家锻打出来的手艺灵,主要出的都是大炉铁匠,也就是平时人们常说的打铁匠,做的主要是锻打营生。
但是每代人中都会有例外,也有不少人进了别的行门,其中人数最多的是生铁匠,也就是翻砂匠。
除了翻砂匠,像小炉匠,马掌匠、钉子匠、刀剪匠、铸钟匠这些和铁匠相关的行当也经常出现。烤白薯的,就属于特例中的特例了。
这六位铸钟匠是从宗家和分家之中筛选出来的,他们平时任务就一个,打理秦家钟楼。
秦家大宅一共九座院子,钟楼在东南院,大楼一共三层,楼外放着六口大钟,楼里放了几十口小钟。
宗家每出生一人,六位铸钟匠就会给这人铸一口钟,铸钟的时候要加上这人的血,通过这口钟,能通过特殊的方法联系上这个人。
六名铸钟匠按照秦承泽的吩咐,在钟楼外边敲响了六口大钟,这是建立联络的第一步,钟声特别洪亮,隔着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承泽进了钟楼,来到了二楼,二楼有三排架子,挂着三十多口钟,秦承泽在第二排架子上找到了和秦治颂对应的那口钟。
他拿起旁边的钟锤,在钟上很有节奏地敲了起来,远在绫罗城的秦治颂很快在耳畔听到了钟声。
这就算联络成功了。
钟声之中带着暗语,秦治颂一听就明白,这是家主在询问张来福有关的事情。
秦治颂是秦治梁的堂弟,是绫罗城翻砂行堂口新任堂主,他去绫罗城的目的,也是为了从荣修齐手上把绫罗城的翻砂生意接管过来。
因为此前和张来福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因此秦治颂对张来福并不了解,只知道秦治梁和张来福之间有不少争斗,秦治梁还吃了大亏。
秦治颂和秦治梁不算亲近,暗中还有点较劲,这事儿他也没怎么掺和。
听说张来福在绫罗城接管了十二家翻砂铺子,这就有利益冲突了,秦治颂这才开始着手对付张来福,眼下还没掌握张来福的动向。
秦承泽一听是这个状况,问秦治颂等于白问,这事得问秦治梁。
秦治颂刚要提醒秦承泽,秦治梁现在的处境有些特殊,可秦承泽那边已经中断了联系。
秦治梁还在巡捕房大牢里关着,这两天昼夜提审,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睡一会,耳畔突然响起了隆隆钟声。
秦治梁被吵醒了,先是有些恼火,随即一脸欢喜。
家主!
家主终于联络我了!
秦治梁用手指头弹着自己的脑门,赶紧给家主回信,秦承泽这才知道秦治梁被巡捕给抓了。
这下可把秦承泽给气坏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秦治颂为什么没告诉他?
这件事情真不怪秦治颂,收到秦治梁被捕的消息,他立刻就给秦承泽送信了,只是他的信被截了。
秦家派出去的这两位堂主,都被沈大帅盯上了,明面上有巡捕房,暗地里有除魔军,他的信怎么可能送得出去?
秦承泽很想知道张来福的近况,秦治梁现在只想尽快从大牢里出去,一个敲钟,一个敲脑门,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还越说越急。
敲了好一会,秦承泽从钟楼里出来了。
通过和秦治梁的交流,秦承泽明白了一件事,秦治梁被捕,就是张来福造成的。
这个蠢货和韩建彰勾结,暗杀张来福不成,落了这么个结果。
那眼前的事情和张来福有没有关呢?
秦承泽几乎可以断定,这六家铺子就是张来福烧的。
他立刻下令,召集秦家人,全城搜捕张来福。
张来福哪有那么好找,找了整整一天,根本没有线索,管家给秦承泽出了个主意:“老爷,我听不少人说过,秦元宝是张来福的相好,咱们这么折腾秦元宝,张来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话秦承泽可不爱听:“我折腾谁了?是她做下的孽,是她自作自受,她坏了秦家的名声,我还给她留了条活路,这份恩情她自己不知道吗?”
管家不敢和秦承泽争辩,他心里清楚,他家老爷就这个脾气,就是这么倔强。
如果有一天,秦承泽突然钻到茅厕里吃屎去了,管家也得说老爷吃得地道,可千万不能说老爷做错了。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该劝也得劝一句,管家不说老爷错了,就说该怎么处置秦元宝:“老爷,您就让秦元宝去绫罗城吧。
与其让她留在百锻江丢人现眼,倒不如交给张来福,咱们赚个人情,也能把治梁爷从大牢里换出来。”
管家说的是正理,可没想到秦承泽越听越生气。
“扯淡!张来福烧了我六家铺子,我跟他有什么人情?你去把秦元宝押来,在水牢里关上三天,不给她饭吃,我得让张来福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秦承泽吩咐下去了,但管家没动地方,这可把老爷子气坏了。
“你聋了?没听见我话吗?”
管家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说了句实话:“老爷,您让别人去吧,这事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管家低着头,弯着腰,但声调上来了:“老爷,他刚烧了咱们六家铺子,您不怕他把咱大宅给烧了?”
“他敢?”
管家反问:“您为什么觉着他不敢?”
秦承泽瞪着管家,他不明白管家为什么敢这么放肆地跟他说话。
管家低着头,但据理力争,如果不争,他就得去抓秦元宝,抓了秦元宝,他就有可能没命。
争执许久,秦承泽慢慢平复了一些:“秦元宝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吧。”
老爷子倔强了一辈子,谁的劝告他都听不进去。
但不听劝,不代表他不怕死。
张来福真有可能把他大宅给烧了,这点管家可没说错。
烧大宅的时候,很可能把秦承泽一块给烧了,这事儿估计张来福也干得出来。
秦承泽让管家去趟大帅府:“咱们得罪了张来福,说到底也是为了给大帅做事,铺子被烧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段大帅。”
这事管家答应了,告诉段大帅是对的。
段大帅那边根本不用管家告诉,城里一夜之间六处失火,他能不知道吗?
到了第二天,段帅主动来看望秦承泽了。
秦承泽见了段大帅,鼻涕一把泪一把,先感谢段大帅的恩情,而后又跟段大帅诉苦。
“蒙大帅恩德,秦家才有今天,哪成想秦家上下几代,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番家业,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秦某对不起列祖列宗,纵有一死泉下也不瞑目。”
段大帅赶紧安慰了两句,秦承泽这番话,早在他意料之中。
秦家那么大的家业,远不止这六间铺子,秦承泽哭成这样,想表达的意思就一个,秦家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都是为了大帅。
不止这番话在意料之中,接下来他想说什么,段帅也猜到了。
恩情和苦楚都说完了,他该说深仇大恨了。
秦承泽哭道:“大帅,关于此事的元凶,我已经查出了些眉目,这件事情肯定是南地魔头张来福做的。
我让我侄子秦治梁去绫罗城出任拔丝匠堂主,他与张来福起了些冲突,被张来福构陷,而今身陷囹圄。
事已至此,张来福还觉得报复得不够,又来百锻江纵火行凶!”
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秦承泽不提秦元宝的事,只提秦治梁的事,因为秦治梁是给段大帅做事的。
张来福针对秦治梁就等于针对了段大帅。
秦承泽还特地强调了张来福是在百锻江纵火行凶,百锻江是段大帅的帅府所在,这明显是在挑衅段大帅,这就等于把张来福变成了段大帅的仇人。
段大帅闻言,安慰了秦承泽几句,带着人走了。
程知秋回头看了秦承泽一眼,心里暗自发笑。
话说得再有水平又能怎么样?你当段帅听不明白你那点小心思?你想让段帅帮你处置张来福吗?
段帅让你们秦家办事,你们连个张来福都处置不了,还好意思跟段帅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