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330节

  她原本不想理会张来福,却听白掌柜在旁边打招呼:“福爷,您来了!我马上让人给您收拾雅间。”

  白掌柜吩咐伙计干活,又给俏红菱使了个眼色:“红菱姑娘,这生意得接。”

  这可不是白掌柜不安好心,这里边有太多无奈。

  张来福在绫罗城的名声如雷贯耳,他是狠人、恶人、有钱有势的坏人。

  别的事情不说,昨晚他就在醉云楼包场吃饭,吃饱喝足就带人去打老头,差点没把老头给打死,这样的人你敢得罪吗?

  俏红菱可怜巴巴看着白掌柜,白掌柜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张来福看了俏红菱一眼:“等什么呢?上楼吧。”

  俏红菱含着眼泪,抱着琵琶上了楼。

  白掌柜长长叹了口气,琢磨着这姑娘要受苦了。

  进了雅间,伙计也识趣,让厨子赶紧上酱牛肉、白切鸡、猪耳朵、拌海蜇几道凉盘,然后再上一壶好酒。

  上好了凉菜,伙计们赶紧出去候着,等热菜差不多齐了,再一口气端上来,别一趟趟往雅间里溜达,搅了福爷的兴致。

  张来福给俏红菱拿了筷子:“先吃饭吧。”

  俏红菱确实空着肚子,中午就没怎么吃,现在真的饿坏了。

  她想吃,又有点害怕,吃了两块酱牛肉,眼泪下来了。

  “福爷,我只卖艺......”

  张来福点点头:“卖艺就行,赶紧吃,吃饱了办正事。”

  俏红菱心里害怕,可张来福始终在对面坐着,一直也没动她。

  凉盘吃完了,又吃热菜,俏红菱一个姑娘家吃不了多少,一桌酒菜没动几口,差不多吃饱了。

  张来福给俏红菱倒了杯酒:“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唱曲。”

  俏红菱一哆嗦,赶紧站了起来:“那你想干什么?”

  张来福端着酒杯,恭恭敬敬送到俏红菱近前:“我想找你学艺。”

  “你要学什么艺?”俏红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学评弹呗,还能学什么艺?”张来福情绪有些恶劣,可转念一琢磨,自己错吃了手艺灵,和人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缓和了语气:“我想跟你学习评弹的手艺,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俏红菱连连摇头:“你可别叫先生,我可担不起,你为什么要学评弹呢?”

  “这事能不问吗?”换做以前,张来福会编个借口,现在他实在没那种心情。

  俏红菱点点头:“那我不问。”

  张来福又问俏红菱:“你是手艺人吗?”

  俏红菱点点头:“我是挂号伙计,不会绝活。”

  她这个手艺就差点意思了,教个普通学徒还勉强,教手艺人不太够用。

  不够用也先将就着吧,绫罗城也有评弹名家,可人家来这不是为了卖艺的,人家是觉得南地气候不错,来这养生的。

  而且名家不收生瓜蛋子,张来福一点基础没有,人家凭什么收你做学徒?

  南地的评弹艺人本来就少,现成的师父就这一个,张来福认认真真行了礼,跟着俏红菱学艺。

  学评弹,第一步先学咬字。

  别看张来福能听得懂吴侬软语,那是在梦里学的,他目前会听不会说。

  吴侬软语和东地口音接近,但评弹咬字讲究软糯清圆,不是东地人平时闲聊天用的家常方言,是雅化了、规范化了的舞台用音。

  张来福连东地方言都不会说,想学吴侬软语难度非常的大,这是他第一回上课,俏红菱以为张来福能学会个三两句就算造化,没想到不到一个钟头,张来福把《莺莺拜月》的唱词念下来了。

  他是入了行的手艺人,基础发音学得非常快,俏红菱见张来福天分这么好,适当提升了一些难度,教他如何区分尖团音。

  尖音从舌尖出来,又细又脆,精、清、星、西、先,像这样字眼都是尖音。

  团音从舌面出来,又圆又厚,京、轻、兴、希、掀,像这些字眼都是团音。

  尖团音是评弹咬字第一关,有很多人初学评弹,学到舌头打结,尖团音也分不清楚。这样的人成不了名家,不管唱得再怎么好听,在内行人面前肯定拿不上台面。

  俏红菱看张来福喝了那么多酒,说话舌头都发硬,想练尖团音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今天能听出两种音的区别,就算他有本事。

  可等开口学的时候,俏红菱吓了一跳。

  张来福的尖团音区分得非常精准,只是唱得稍微硬朗了一些,少了评弹里该有的软糯,但字眼上没出过错误。

  俏红菱有点不信:“你是不是学过评弹?”

  “没学过。”张来福说的是实话,他从来没学过评弹,但他学过唱戏。

  戏曲里对尖团音也有严格的要求,要是唱错了,顾百相可真打。

  俏红菱不知道张来福有戏曲底子,她也是先入的行门后学的手艺,可她当初学艺的时候没张来福这么顺利。

  这才是第一堂课,俏红菱不知道该教张来福唱什么了。

  张来福酒喝多了有点口干,他不太想唱:“别光练唱,咱们也练练弹琴,你还有多余的琵琶吗?”

  俏红菱摇了摇头:“琵琶就一把,我这还有把三弦,要不你学三弦吧。”

  张来福不想弹三弦:“弹三弦,那还是正宗的评弹吗?”

  俏红菱耐心解释:“弹三弦是正宗的评弹,评弹里的上手本来就应该弹三弦的,你是个男的,学评弹就更应该弹三弦,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

  张来福不信:“我认识一个评弹艺人,他是男的,他就是弹琵琶的。”

  “那你非要学琵琶,那就学吧......”

  谁让张来福是有权有势的坏人,他要学什么,就让他学吧。

  俏红菱先教张来福抱琴:“你坐椅子前半边,不要坐满,不要碰靠背,身子坐直,腿并紧一些,千万不能分开,必须端庄,肩膀、手腕、手肘可以松一些......”

  说着说着,俏红菱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来福不解:“你笑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

  俏红菱摇了摇头:“哪里都没错,挺像样子的。”

  她学琴的时候,师父教给她的就是这个坐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看到张来福坐得这么娇俏,总感觉有那么点滑稽。

  张来福斜抱着琵琶,跟俏红菱学弹曲。

  左手按弦,右手弹拨,学乐器,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琵琶四根弦,由细到粗分别叫做子弦、中弦、老弦、缠弦,琴上有六个相,二十四品。

  且先不说轮指、绞弦、推、拉、吟、揉这些花活,就是最基本的按弦和弹拨,想把每根琴弦的一相一品都弹清楚了,也得下苦功夫。

  初学者指关节立不起来,指尖怕疼,不懂发力,左右手配合不协调,弹出来的全是哑音。

  张来福按照俏红菱的指点,连弹了十几个音清脆又干净。

  再说张来福没学过,俏红菱说什么也不信:“你肯定学过琵琶的。”

  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他轻轻摸着琴弦问俏红菱:“这琴弦是什么做的?”

  “是蚕丝。”

  张来福眼眶湿润了:“我和蚕丝是有感情的!”

  俏红菱看了看蚕丝,又看了看张来福,她很真诚地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呢?”

  张来福没有回答,他和蚕丝之间的感情不是只言片语能说清楚的,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琵琶弦都是蚕丝做的吗?有没有铁丝做出来的?”

  俏红菱点了点头:“倒是有铁丝做的琵琶弦,我们管那个叫钢弦,又叫洋琴弦,那东西弹起来声音不对,不正宗的。”

  张来福问:“为什么不正宗?”

  俏红菱不住地摇头:“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不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就不是正经东西,一听就不伦不类。”

  “怎么能不伦不类呢?”张来福的眼圈又红了,“我和铁丝更有感情的。”

  俏红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这没有洋琴弦,要不你先将就着?”

  张来福抱着琵琶跟俏红菱学了三个多钟头,本以为张来福得学得嗓子冒烟,满手水泡,没想到张来福嗓子硬,手指头更硬。

  他手指头上全是拔铁丝留下来的伤,新伤老伤,层层套叠,留下大把茧子,按琴弦这点伤损真不算什么。

  天色晚了,张来福给了俏红菱五块大洋:“这是今天的学费。”

  三个钟头挣了五块大洋,俏红菱高兴坏了,她看了看满桌子酒菜:“这些你还吃吗?”

  那肯定是要吃的!

  张来福正想让伙计打包,俏红菱抢先一步,从伙计那借了个食盒,她给打包走了。

  这下连明天的饭钱都省了。

  到了第二天,张来福又点了一桌酒菜,接着和俏红菱学评弹,他自己买了一把琵琶,钢弦的。

  俏红菱不喜欢这个:“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钢弦弹出来的东西不正宗。”

  张来福弹了两下:“我觉得声音挺脆的。”

  可不只是脆,买琴的时候,琴行老板告诉过张来福,钢弦比蚕丝弦响亮得多,而且不像丝弦那么娇气。

  丝弦怕汗怕潮,稍微弹猛了就容易断掉,弹时间长了,还容易跑音,凡是弹丝弦琵琶的,得经常调弦轴子。

  钢弦耐造,用力拨用力扫,怎么折腾都没事。

  关键是张来福对琴弦真有感情,俏红菱在耳边指点,钢弦在指尖上指点。

  学了一个多钟头,张来福基本能照着谱子弹奏简单的曲子,俏红菱思索了片刻:“咱们今天学个小调吧。”

  张来福神情非常严肃:“小调是评弹么?”

  “小调不是评弹,但是唱评弹的都会唱小调。”

  “为什么都要唱小调?”张来福不解。

  这里边学问就大了,俏红菱必须得给张来福说明白:“南地人大多不懂评弹,有不少人都把评弹当成了抱着琵琶唱曲。

  其实评弹艺人是说书的,评弹分为评话和弹词,评话就是只说不唱,弹词就是边唱边说。

  咱们一旦开了大书,得说《三国》,说《水浒》,说《七侠五义》!就算唱个说个小书,也得是《珍珠塔》、《玉蜻蜓》、《西厢记》,这些书都是有故事的,必须得让客人听出个头尾。

  人还没聚齐,咱们不能开书,一旦开了书,后边的客人就听不见开头了,这时候得先唱个小调,把客人引来,才能赚来赏钱。”

  张来福也不太懂艺人的手段:“你的意思是不唱这小调,会影响赚钱?”

  俏红菱没好意思说,真实的情况是,不唱小调不是影响挣钱,是根本挣不到钱。

  在南地,评弹艺人说大书,几乎没什么人听,就是靠着吴侬小曲让客人听个新鲜,还能挣点赏钱回来。

  俏红菱给张来福定了个调,然后教张来福唱词:“你跟着我唱吧,这是吴侬小调,唱评弹的都会唱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琵琶弦上相思韵呀,唱不尽相思意,诉呀么诉衷情呀~”

  张来福唱了一半,脸色有点微红:“这个东西......我唱合适吗?”

  俏红菱觉得很合适:“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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