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估计村里的价钱也好不到哪去:“窝窝镇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买粮食?”
李运生也想过从外地买粮:“南地最大的粮仓在四时乡,那是乔建颖的地界,这个女人非常固执,她把咱们全看成了仇人,肯定不愿意把粮食卖给咱们。
除此之外还有篾刀林,他们粮食产量够高,也有往外卖粮的习惯,就是不知道吴督军和咱们关系怎么样?”
张来福认真想了想:“当年吴督军占了篾刀林,咱们跑路了,这里边的关系不好说,但咱们和竹老大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竹诗青应该愿意帮咱们一把吧?”
李运生也想到了竹诗青:“我写信去问问诗青,但远水难解近渴,最好还是去乡下看一看,找个本地人先去买一批稻米回来。”
……
张来福和孙光豪站在村口,等着丁喜旺的好消息。
丁喜旺正在和一户农人商量价钱,农人不想和丁喜旺多说,只是催他快走。
“大哥,咱们说好了,六块大洋一石米,你怎么又变卦了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就是二十大洋一石,明天还不一定什么价钱,不买你就走!”
丁喜旺红着脸回来了,嘴里一直自言自语:“怎么还能突然变卦了呢?我之前真跟他说好了。”
这里是橘树坡,窝窝镇下属的一座村子。
丁喜旺之前过来,和当地的农民商量好了价钱,六块大洋一石米,丁喜旺本来想把生意定下来,不知什么缘故,今天这些农人都变卦了,一张嘴就要二十个大洋。
可不止橘树坡一座村子是这种状况,张来福已经跟着丁喜旺走过了六座村子,这六座村子土地比较肥沃,产粮比较多,各家各户不仅够吃,而且还有不少余粮出售,是窝窝镇主要的粮食产地。
只隔了一天,六座村子的粮食价格全都翻了三倍还多,丁喜旺心里受不了,从裤兜里把钉子掏出来了。
“孙知事,张标统,你俩在这等着,我再跟他们聊聊,看昨天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孙光豪上前把丁喜旺给拦住了:“干什么去?打劫吗?”
丁喜旺丢脸了,也上头了:“我不是打劫,我是跟他们讲讲理,这个理要是说不明白,我这个带路局长也不当了。”
“你之前已经讲过理了,再去讲也没用,我去吧。”张来福进了农舍,跟农人闲聊了两句。
这农人日子过得不错,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是儿子,十三了,能跟着他爹下田了,小一点的是闺女,刚五岁,能跟着孩儿他娘干点简单家务。
张来福问起米价,农人犹豫了好长时间,给张来福倒了杯茶:“二十大洋一石,就这个价钱。”
张来福不急不恼,平心静气地问:“是因为看我是外乡来的,故意欺负我吗?”
“不是欺负谁,不管外乡还是本地的,都卖这个价钱。”农人的脸涨得通红,显然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张来福正和农人说生意,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阴沉起来,没过几分钟,雨下起来了,而且下得非常大。
张来福见状,起身告辞:“既然生意做不成,那我就走了。”
这么大的雨,哪有赶人走的道理?
农人有点过意不去:“你在这里避会雨吧,不用急着走......”
农人的媳妇身后拧了农人两下,这位嫂子显然不欢迎张来福。
张来福在桌上留了一块大洋,起身离去。
农人拿着大洋追到了门口:“你这是干啥嘛?你也没买粮……”
张来福笑了笑:“这是茶钱。”
说完,张来福走了。
农人看着手里的大洋,心里更难受了。
人家来到家里,生意没谈成,媳妇没给人好脸色,让人顶着雨出去了,人家最后还给了这么多茶钱。
这是个好人呐,农夫可见不得这个。
他从门口抄起一把伞追出去了:“你把这个拿上吧。”
张来福一看,是把油纸伞,这伞有年头了,纸面发黄,上面全是窟窿。
农人也挺不好意思:“我家就这一把伞。”
其实张来福带着伞,油纸伞就在他背后背着,只是在常珊的掩蔽下,别人看不见。
难得农夫一片盛情,张来福把伞收下了,又给了农人一块大洋:“这是伞钱。”
他打着伞走了,农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本来就觉着欠着人家的,怎么现在越欠越多了?
他在雨里站了好半天,越想越不是滋味。
……
橘树坡一无所获,孙光豪问张来福:“还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张来福摇摇头:“估计去别的地方也一样,咱们先回镇上,我找个人问问,事情到底出在哪了。”
回到镇上,张来福对着镜子,让常珊给他换件衣裳,上身穿一件对襟短褂,下身换一条宽松长裤,这是当初他修伞时的衣着。
他把灯笼立在身后,把农人给他的雨伞放在桌上。
农人的雨伞旁边放着自己家的油纸伞,另一边放上洋伞。
油灯依旧在桌角点着,铁盘子、金丝、围棋各就其位,只有粉盒不太安分,一会拍拍铁盘子,一会摸摸油灯。
张来福上了发条,闹钟给了个两点,张来福赞叹一声:“这就是默契。”
粉盒在旁边插了一句:“别说什么默契了,这五天你试了五回,就成了这一次。”
张来福一耸眉毛:“有这一次,我也知足。”
粉盒笑了笑:“那么容易知足?上次他给了你个一点,差点把你师父毒死,你忘了?”
闹钟咳嗽了一声,提醒张来福:“就这么点时间,别跟这贱人瞎扯了,干正事吧。”
张来福直接问油纸伞:“这把伞是我从一个农户家里拿来的,我想知道他们家从昨天到今天出过什么事情。”
油纸伞冰雪聪明,今天跟着张来福走了一路,在农户家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张来福的意思。
“福郎,丁喜旺昨天去过这农户的家里,今天又去了一次,你是不是想让我问这两次之间出了什么变故?”
张来福很满意:“问的就是这个。”
油纸伞得意一笑:“还得是我最懂福郎的心思,每次你让那乡野村妇帮你问事,总是问的一知半解,今天让他好好看看,我是怎么给福郎办事的。”
张来福心头一紧,也不知道媳妇听没听见这段话。
闹钟最近总喜欢开玩笑,有时候家人之间能听到彼此的声音,有时候又听不到。
张来福偷偷看了灯笼一眼,灯笼好像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没听到。
他刚把视线移开,忽听灯笼在耳边说:“先让这贱蹄子把事情办完,一会我再收拾她。”
油纸伞办事确实有手段,从农人家里拿来这把雨伞,灵性很强,但是表达能力很差。
她能记住很多事情,可大部分事情她都说不清楚。
要是换成灯笼,这时候肯定连撕带打逼着说,但油纸伞有手段,姐姐长姐姐短,先哄着老伞,让她别那么紧张。
等这把老伞放松下来,有用的没用的都开始往外说,很快就说出了一件张来福非常感兴趣的事。
“昨天小虎子回来的早,拿着一把穗子,说稻谷长得可好了,小虎子他爹看了说这不是穗子,这是甚桶。
小虎子他娘吓坏了,也把穗子拿去看了,他娘也说这不是穗子,这是甚桶。
小虎子他爹和他娘,还有小虎子,都吓坏了,他们说甚桶来了,他们说再也不敢了。
小虎子想要上学堂了,他娘说了,没有钱就不上了,小虎妞要买新衣裳了,他娘说没有钱就不买了。
小虎子爹说,要不卖的贵一点?
小虎子娘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讲完了这一段,老伞又说了一堆家里的琐事儿,再没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
金丝在旁边绕着老伞转了两圈:“你这说什么东西呢?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小虎子是干啥的?小虎妞又是干啥的?甚桶又是干啥的?你什么都没说明白呀。”
老伞有点害怕金丝,不敢说话了。
油纸伞用伞柄把金丝给推开了:“要是连你个夯货都能听明白了,这事还用得着去查吗?直接摆在你面前不就完了?”
“也对,我就是个夯货,”金丝好像有点自卑了,她沉默了一会,突然缠在了油纸伞身上,“我勒死你,勒死你我身份就高了,灯笼下边就是我了!”
常珊挥舞着衣袖,费了好大力气把金丝扯了下来:“都别胡闹,先办正事。”
油纸伞差点断了气,等恢复过来,她先分析了一下老伞所说的话:“小虎子从田间里拿回来一株草,看着应该像稻穗,但实际上不是稻穗,这株草叫甚桶,这个甚桶应该是带着某种邪性的毒草,才会让那一家人那么害怕。”
金丝在旁喝道:“不要在这瞎扯淡,你说那些都没用,你先告诉我小虎子是谁?”
铁盘子都听不下去了:“你就别插话了,小虎子是谁这不关键。”
油灯晃了晃灯火:“一株毒草能把一家人吓成这样,这事还真是个奇闻,我觉得这里边有蹊跷。”
粉盒凑到油灯近前,用粉扑在油灯的腰肢上蹭了蹭:“我也觉得这事有蹊跷。”
油纸伞冷笑一声:“不是有什么蹊跷,是你们见识少,我在姚家的时候见过一种毒草,这种毒草放在锅里煮着,和青菜一样,盛到盘子里,别人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一盘子菜一桌子人都吃了,别人都没事偏偏该死那个人就会被毒死,你说这毒草厉害不?你见了能不害怕吗?”
粉盒又到油纸伞身边蹭了蹭:“这毒草确实挺吓人的。”
铁盘子回忆了许久:“我行走江湖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一种叫甚桶的毒药。”
粉盒在铁盘子身边蹭了蹭:“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油纸伞对铁盘子很是不屑:“从这家人的语气来看,甚桶这个毒药来头不小,肯定不是寻常江湖人能用的,应该是有权有势的人。”
粉盒又跑到了油纸伞身边:“那座村子里,谁是最有权势的人呢?”
油纸伞接着分析:“在村子里最有权有势的肯定就是村正,找他们村正问一问,应该会问出些眉目。”
洋伞把整个事情复盘了一遍:“一个村正,把一株毒草放在农户的家里,恐吓他们不要卖粮食给你,这个村正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
油纸伞觉得这件事很好理解:“福郎来到了窝窝镇,将来肯定要任命新的村正,这个村正意识到了威胁,肯定要找福郎的麻烦,最好要把福郎逼走。”
洋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感受,她只说了四个字:“太难了吧?”
这四个字还真是要害。
粉盒跑到洋伞身边蹭了蹭:“洋姑娘说的有道理,一个村正,靠提高村里粮食的价钱,就想把县知事和巡防团标统赶走,这纯属扯淡的......”
砰!
纸灯笼一杆子把粉盒打了出去:“你是来说事的,还是来讨便宜的?”
粉盒一点都不生气,又跑到灯笼身边蹭:“咱都伺候一个爷们,自己家这点油水又没让外人赚了去。
平时爷们忙,也就常珊妹子一天到晚能陪着他,咱们娘们家的弄点耍子,不也挺好吗?”
灯笼把粉盒推到了一边,问了一声:“围棋妹子,你怎么说?”
围棋和别人不一样,她总能想到寻常人想不到的事情:“公子,我觉得要先弄明白一件事,甚桶到底是草还是人?”
油纸伞一听这话,很不高兴:“刚才不都说清楚了吗,小虎子从田里找到了一株草,才把一家人吓成这样,甚桶肯定是株草呀。”
围棋晃了晃棋子:“我觉得甚桶未必是草,纸伞姑娘,我见识不算少,我当年陪着我家小姐读过不少书,从未听过有叫甚桶的毒草。”
油纸伞不太服气:“也不是什么毒草都会写在书里,就算真写在书里了,那样的书也不适合千金小姐读。”
围棋倒也不生气:“姑且就算有这么一种毒草,可农户一家人为什么这么害怕这株毒草?为什么见了这株毒草就不肯卖粮食给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