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扶手中拐杖,先是一惊,而后一笑:“客爷,您可真会说笑话,要不要我叫两个小娘子陪客爷吃酒?”
张来福昂首挺胸,伸出右手,掌心对着老太太,表示拒绝:“小娘子不要了,你让伙计们晚上都来我院子吧,我这人爱热闹。”
老太太圆睁二目,大张口唇,貌似十分惊讶:“客爷,您要伙计呀?让那群粗人去你院子干什么?我找几个戏子过去给客爷唱一出吧!”
张来福两眼放光:“你这还有戏子?”
老太太眼珠左右一闪:“有啊,客爷想听哪一出啊?”
张来福慢步沉肩,目光带着警觉扫过店堂,冲着店主冷笑一声:“那就唱一出《十字坡》吧!”
《十字坡》又名《武松打店》,讲述的故事是,武松夜宿孙二娘开的黑店。
张来福刚才的脚步身段都是从戏里来的,这戏都是顾百相教给他的。
“怜香,唱戏要是不挣钱,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找个好营生,你也不至于来这开黑店吧?”张来福看着眼前的顾百相,还真有些想念。
顾百相一笑,袖子一甩,露出了原本模样:“我这老旦的扮相,却把你都骗过了。”
张来福挺不高兴的:“先说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开黑店?”
顾百相轻叹一声:“这也是被逼无奈呀,我来这好几天了,也不见你来找我,我就和邱顺发商量着,把从绫罗城带来的魔头都安置下来了。
没想到刚在这里住了两天,就有人来找麻烦,先是烧房子,后是打闷棍,后来又有人在吃喝里下毒。
这地方买不到米,也买不到菜,我们带来的干粮本来就不多,还被这王八蛋糟蹋了不少,我真是气坏了,就一直想办法想把这个鸟人揪出来。
可用了不少办法,一直找不到这个鸟人,直到后来遇到了个当地魔头,他给我们出了个主意。
他说我们得罪了董爷,让我在大通店这儿扮个老太太,没准就能把董爷给骗出来。”
“董爷?”张来福问道,“这人姓董吗?又或者他是这个镇子的镇董?”
顾百相摇摇头:“我不知道董爷是何许人,但在这客栈里已经待了三天了,没等到董爷,倒是把你给等来了。”
张来福笑了:“这才像说话的样子。”
顾百相脸颊发红:“还不是让你给逼的。”
在绫罗城的时候,张来福经常带着顾百相去人世,逼着她跟人接触。
后来张来福又逼着顾百相带着绫罗城的魔头前往窝窝镇,顾百相没办法,也只能和一群魔头好好相处,一番历练下来,她说话比以前流畅多了。
张来福不仅对董爷感兴趣,他对这个本地魔头也很感兴趣:“你说的那个本地魔头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张大发,和邱顺发是本家,冲着本家的情谊,才来帮我们的。”
张来福深表赞同:“这话说的没错,邱顺发和张大发,他们俩都是发字辈的,一听就是本家,这位本家住什么地方?”
顾百相也想找这位本地魔头:“我不知道他住哪,就见过他一回,他卖给我们两大车粮食,我们才扛到了今天,而今粮食又快吃光了,我还想找他买点。”
这边也缺粮,而且比人世那边还要紧迫。
有人一直盯着粮食的事情,给张来福找麻烦。
基本可以确认一件事,张大发所说的董爷就是镇董。
张来福嘱咐顾百相:“粮食的事情我想办法,你继续在这扮老太太,一定要把这位董爷等过来,只要有董爷的消息,你要立刻通知我。”
顾百相笑了一声,没有责备张来福,但也有些不满:“我怎么通知你?我又去不了人世。”
“我正在找出口,出口就在这店里,这附近有水井之类的地方吗?”
“有水井,好多口呢。”顾百相先带着张来福去了后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张来福看了看罗盘,红点和圆心没有完全重合,只差一点点。
“这口井应该不是出口,换个地方。”
顾百相又带着张来福去了隔壁院子,看到这口水井的时候,张来福发现罗盘上的血点已经和罗盘的圆心重合了。
“就是这,这就是魔境的出口。”
张来福正要往水井里跳,忽听柜台那边有人招呼。
“店家,有人吗?住店了!”
顾百相一怔,她在这装了三天老太太,之前一个客人没有,怎么今天突然来客人了。
张来福耸耸眉毛,低声问道:“认识?”
顾百相摇摇头,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张来福指指脸上。
顾百相会意,立刻恢复了老太太的装扮,去柜台迎客。
张来福抖了抖身上的常珊,让她赶紧给自己换套衣裳。
顾百相来到柜台,冲着客人笑了笑:“客爷,您住店?”
来的这人五十来岁模样,长脸,微胖,头顶微秃,眼窝很浅,眼袋很深,矮鼻梁,厚嘴唇,眼睛半闭着,感觉像没睡醒似的。
他穿着一件紫红缎子面长衫,料子名贵,做工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这男子站在柜台前面半天不说话,顾百相又问了一句:“客爷,您是来住店的吗?”
男子回话了:“不住店来你这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第一天做生意,招呼半天,没人搭理,你这买卖怎么干的?这是故意气我吗?惹我生气的人就该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百相心头一紧,这男子应该是这家客栈的常客。
常客可不好糊弄,弄不好就要露出破绽。
这人就是她要找的董爷吗?
要不干脆就在这下手?
顾百相正在犹豫,那男子不耐烦了:“你今天怎么了?这生意还能不能做了?我站这半天了,你连杯茶都不安排?”
“好,我给你上茶。”顾百相回头正要找茶壶,张来福直接把茶端上来了。
“客爷,您用茶!”张来福穿着一身伙计的衣裳,把茶杯送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仔细尝了尝味道:“你这就是凉开水吧?”
张来福摆摆手道:“瞧您这话说的,哪能是凉开水呢,这水还没烧呢。”
男子生气了:“从井里打一碗凉水就敢来糊弄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还敢在这上工?”
顾百相听着男子数落,也不作声,她只想找合适的机会动手。
张来福还不确定这人的身份,他赶紧接了一句:“热水还在炉子上烧着,一会水开了,给您上好茶。”
男子不耐烦了:“行了,不喝你家茶了,赶紧给我安排住处。”
“那就给您安排一间上房?”张来福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子一听,没动地方,他看向了张来福:“你是吃错药了?还是睡糊涂了?谁给你的胆子,连我都敢蒙?睡上房的能活着出来吗?”
张来福赶紧回话:“客爷,我是新来的伙计,有些事确实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家掌柜的还不明白吗!”男子看向了顾百相。
顾百相也不知道这男子要住什么样的房间,她正想着怎么应对,嘴里却又觉得不是太灵便,她想着是该唱一段,还是该念一段。
奇怪了,刚才还好好的,这么嘴上突然不灵便了。
顾百相心里打鼓,跟张来福相处这么久,心智恢复了不少,怎么这一转眼间,自己的脑仁子又好像不太灵光了。
见顾百相不说话,张来福赶紧跟男子赔罪:“客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您里边请,我带您去大通铺。”
顾百相努努嘴,示意张来福尽快动手。
张来福回了句话:“掌柜的,厨子阿发哪去了,客爷都来了,得让他赶紧生火做饭了!”
厨子阿发?
这哪有什么厨子?
顾百相脑仁一转,反应过来了。
厨子阿发指的是邱顺发。
张来福的意思是让顾百相赶紧把邱顺发叫过来。
眼前这个男子很可能就是董爷,董爷就是张来福要找的镇董。
镇董在窝窝镇有这么大的手腕,这人肯定不是凡辈,真要开打,最好多一重保障。
“阿发买菜去了,他回来之后,我就让他生火做饭!”顾百相冲着张来福微微点头,等张来福带人离开了柜台,她赶紧去找邱顺发。
张来福领着男子到了大通铺,找了个床位,安排男子住下。
男子在房间里看了一眼,房间里两排通铺,每一排能睡十来人。
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其他客人。
男子回头问了一句:“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是因为生意不好吗?”
张来福把头扭到了一边:“客爷,这事您最好别打听。”
客人盯着张来福端详了好半天:“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张来福笑了笑:“刚才不都说了吗?我是新来的,以前确实没见过您,有怠慢的地方,您就别跟我计较了,我们大通店是什么地方,您心里也清楚。”
男子往铺位上一坐,对张来福的态度十分不满:“你大通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新来这上工的,不懂规矩也就算了,可你既然是窝窝镇的人,总该知道谁是董爷吧?要是连董爷都不知道,这人可就该杀了。”
张来福一脸惊讶:“您是董爷?”
男子冲着张来福微微点点头。
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您是窝窝镇的镇董老爷?”
男子再次点头,点头的幅度比之前大得多,镇董老爷这四个字,男子特别爱听,他现在对张来福现在的态度有些满意了。
张来福对这个男子也很满意:“董爷,您稍等一会儿,我马上给您烧茶去。”
“回来,我不想喝茶,”镇董把张来福叫住了,“我刚问你,这屋子里为什么没人,你不肯说,是你家掌柜的不让告诉我,是吧?”
张来福微微点头,一脸神秘的说道:“我们刚在这做完生意。”
镇董闻言,淡淡一笑,似乎早就猜到了其中的缘由:“这大通铺是越来越不讲规矩了,以前我和大通婆说好了,让她不要为难住大通铺的人,咱们窝窝镇也是正经地方,得给人家投宿的客人留一条活路。
现在倒好,你们不管谁来,挨个都下刀子,凡是进你们店子里的,估计都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吧?你让外边的人听见了,该怎么议论咱们窝窝镇?是我没把你们教好?还是咱们这民间风气不好?”
张来福闻言,赶紧往门口走:“董爷,这都是您自己猜着的,我可什么都没跟您说,我赶紧给您端茶去。”
“你给我回来!”镇董又把张来福叫住了,“我没想为难你,也不会把这事儿告诉给大通婆,我看那老太婆都饿瘦了,估计日子也不是太好过。
我只是给你们提个醒,下手的时候招子放亮一点,看人的时候心里得有数,别见了人就想吃一口,真要遇到了你们吃不下的狠人,到时候你们哭都晚了!”
张来福笑了笑:“哪能呢?我们都是行家里手,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有什么样的狠人是我们大通店吃不下的?”
镇董白了伙计一眼:“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别以为自己做过两天黑店生意,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张来福一脸得意:“我们可不是做了两天生意,我们是镇上的老字号!你出去打听打听,有谁不知道我们客栈的招牌?”
镇董指着张来福,越说越生气:“要不就说你们猖狂习惯了,你觉得你们这家店很有名吗?”
张来福点点头:“我觉得我们这家店最有名了!”
镇董放声一笑:“你们店最有名?这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在窝窝镇最有名的黑店,得数大通店,你们这小店儿,跟人家大通店怎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