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地刀一皱眉,这人好像没念过书。
这也正常,像这样的草莽英雄,大部分没什么文化。
刮地刀干脆把话说得直白一些:“我们当家的听过张标统的名声,他觉得张标统这个人挺厉害,因此就派我过来拜访一下。”
张来福点点头:“你是来拜访我的?”
刮地刀一抱拳:“正是,在下花湖寨上八柱之......”
张来福摆了摆手,示意刮地刀不用往下说了:“拜访我,还空着手来,你们当家的没学过礼数吗?”
“我,那个,事先来的仓促,还真没准备。”刮地刀一下被问住了,这个张来福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装愣?
这是勒索他来了,看不明白吗?
他还冲我伸上手了?
刮地刀觉得应该把话说的狠一点,但狠话用不着他开口,铁砂岗的大炮头断江斧一拍桌子,把眼睛瞪了起来。
断江斧是个粗人,没有花舌子的那套本事,但他有一身好胆色。
当年去抢顺皮埠,断江斧带着三个人就敢去闯镇公所,拿着一把手枪摁住了镇长,镇上保安团一百多号人不敢动他。
铁砂岗派断江斧来,就是为了和刮地刀打个配合。
刮地刀如果能说得动张来福,那自然最好,能来文的不来武的,水寨那边也想不动刀枪就把钱给挣了。
但如果说不动张来福,那就得来点武的了。
断江斧看着张来福道:“姓张的,今天我俩来,是给你脸了,什么叫给你脸,你应该能听得明白吧?
我们跟你借十万大洋,是看得起你,要换作以往,窝窝镇这破地方我们看都不看一眼。
我们已经打听过了,你以前在绫罗城是第一大财主,十万大洋不算什么,管你要这么一点钱,你还心疼吗?”
黄招财一咬牙,要对断江斧动手,被孙光豪给拦住了。
李运生站在旁边,一语不发。
刮地刀在旁边拿起了茶碗,这茶碗是他自己带的,从不离身。
他掀开碗盖,露出一条缝,轻轻吹了一口:“张标统,你要实在心疼,不想给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带人过来拿。
等我们来拿的时候,可就不是十万了,要拿多少,得我们当家的做主。”
黄招财气得青筋直跳:“行啊,让他来拿,我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刮地刀抿了口茶水,朝着黄招财瞟了一眼:“我和你们当家的谈事,闲人最好别插嘴。”
这句话里带着刮地刀的经验,要是光听表面,他好像是看不起黄招财的身份,他只想和张来福对话,不愿意理会黄招财。
其实这句话不是针对黄招财,他是想把张来福给架起来。
在这句话的暗示下,张来福会觉得自己是主事的,不需要听别人的意见,然后一点点被刮地刀引到自己的陷阱里。
孙光豪觉得自己有资格插一句,毕竟他是县知事,身份和张来福相当:“两位,这件事能不能先缓一缓?”
梆!
断江斧又拍了一下桌子:“不能缓,今晚就给我拿钱去,少一个大子,我要你们一条命!”
孙光豪皱眉道:“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筹钱也得给我们点时间吧。”
刮地刀掀开盖碗,又吹了一口:“孙知事,话你可能没听明白,我们借的不是十万大洋,我们是一家管你借十万,两家一共二十万。”
孙光豪沉下了脸:“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叫什么话?”刮地刀摇了摇头,“孙知事在绫罗城做大督察长,每个月能捞的银子都不止这个数吧?拿点钱出来给弟兄们花,这就心疼了?
我实话跟孙知事说,我们跟你们借的不是钱,借的是面子,借的是情谊。
你和张标统在窝窝镇发财,以后也少不了我们帮衬,今天借我们十万大洋,这情谊就算定下来了,等过些日子你再好好估估价,这情谊百万、千万都不换。”
孙光豪目露寒光:“既然说到情谊,这情谊上的事就得好好讲一讲,你们两家山寨有多少人?多少枪?是不是真觉得我们怕了你?”
梆!
断江斧又一拍桌子:“你不服是吧?要不咱开打?”
刮地刀劝了断江斧一句:“斧爷,咱跟孙大知事说话,不能这么急躁,人家孙知事和张标统也确实有本钱。
可话说回来了,孙知事,张标统,我知道你们确实有兵也有枪,可你们真还能往我们山寨上打吗?我们山寨九曲十八弯,你们打得上去吗?
你们要真敢去,我们就在山上等着,我们把你们当贵客接着。可有一天我们要是带人来了,你们接得住吗?
窝窝镇就在眼前摆着,我们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今天这情谊要是没结下,明天我们就能凿了你们的船,后天就能烧了你们码头,大后天就能去砸了县公署。
你们二位都是富贵人,我们都是亡命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你们跟我们玩得起吗?”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土匪的一贯手段。
他们要真和张来福打,他们也知道自己未必打得过,但他们笃定了一点,张来福扛不住他们的折腾。
他们从来没想过硬碰硬,他们玩的是边打边跑。
窝窝镇不是以前的窝窝镇了,以前的窝窝镇没有油水,什么东西都榨不出来,而今的窝窝镇建房子、建铺子,好不容易看到了些起色。
这群土匪今天来放把火,明天来捅把刀,来回折腾个把月,张来福蒙受的损失都不止十万大洋。
孙光豪因为算过这笔账,才不想得罪了这些土匪。
这群土匪也算过这笔账,所以觉得这十万大洋赚定了!
梆!
断江斧从腰间拔出手枪,拍在了桌子上!
“张来福,你他娘的要是玩得起,咱们就玩到底!”
张来福拿过枪看了一眼,这手枪做工不错,就是不知道捋没捋顺,灵不灵。
“像这样的枪,你们山寨上有多少?”
断江斧愣了好一会,自己拍在桌子上的枪怎么被他拿走了?
刮地刀掀开盖碗正在吹茶,发现盖碗里有点点血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有血。
这血是从哪来的?
刮地刀看向了断江斧,断江斧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确实能动,但手不能动。
手腕和手之间好像有一条缝,断江斧稍微往回收了收手腕,发现这条缝变宽了。
手被剁了?
怎么可能?
断江斧一点都没觉得疼。
李运生在旁边安慰了一句:“我给你上麻药了,一点都不疼。”
断江斧看了看李运生:“你什么时候上的麻药?”
“你刚才拍桌子的时候,我怕你手疼,就把麻药给你上了。”李运生擦了擦做手术的刀子,趁着刚才说话的时候,李运生给断江斧做了个手术,因为下刀精准,而且用了麻药,断江斧没觉得疼。
断江斧神情一阵恍惚,他以前经常拿砍手这招来吓唬别人,只要把对方手砍了,对方肯定老实,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手,有朝一日手会被别人给砍了。
刮地刀攥紧了茶杯,他也没想到李运生会这么冲动,没有张来福的命令,他居然就敢动手。
事已至此,那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刮地刀怒喝一声:“弟兄们,动手!”
他们身边带了几十个匪兵,这几十人正要往前冲,忽听唰啦一声响。
几百张符纸从屋顶落下,符纸时而聚在一起,翻飞舞动,时而分散各处,泼洒火星。
几十名匪兵瞪圆了眼睛看着,一会看到一条符纸巨龙飞到眼前,一会又看到点点星辰不停坠落,看了一会,脚下一软,全都摔到了地上。
张来福来之前,李运生就在航运局谈判。
张来福来谈判的时候,李运生也在旁边一直看着。
这么长时间,他一句话不说,这群土匪还真以为这位副知事是来干坐着的。
殊不知李运生一刻也没闲着,他知道张来福不可能跟土匪服软,他早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刮地刀见情况危急,赶紧给自己争条活路,花舌子这行,时刻得做好谈崩的准备,进门之前,刮地刀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手。
他把杯中茶猛然泼了出去。
洒在地上的茶汤四下蔓延,众人觉得脚下又滑又腻,都有些站不稳。
李运生看穿了这里边的手艺,喊了一嗓子:“诸位留心,满地浮白。”
张来福没见过这绝活,还想着满地浮白什么意思?
当浮一大白,指的是喝一大杯酒,张来福琢磨着,满地浮白,是不是满地都是酒?
酒这么滑吗?
酒里怎么还有东西,这东西怎么还在脚下不停乱窜?这是酒糟吗?
如果满地都是酒,现在是不是应该防火?
一想起来防火,张来福还不能点灯笼,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应对,地上一圆白之物突然跳起,直扑张来福面门。
张来福赶紧躲闪,抬头再看,圆白之物,在屋子里四下翻飞。
有两名拔丝匠因反应不及,没能躲开,被圆白之物粘在脸上,烫得连声痛呼。
屋子里一片大乱,刮地刀不顾断江斧,也不顾手下人,他在地上连滑带滚,冲出了一条路。
一路冲到了航运局门外,刮地刀冲着自家的战船冲了过去,眼看要往河下跳,他却咣当一声摔在了码头上。
这下摔得狠,脸都摔破了。
刮地刀倒地打滚,他没捂脸,他捂着腿,脚踝哗哗流血。
他留了后手,张来福也留了后手。
张来福看见他把船停在了码头上,他把金丝也留在了码头上。
刮地刀跑得太急,被金丝割断了脚筋,张来福从航运局里追了出来,抖掉了身上的馄饨,从袖子里抽出铁丝,把刮地刀牢牢捆住了。
“满地浮白?”张来福一脸愤恨,“我当你是个卖酒的,哪成想你是个卖馄饨的,你直接叫扔馄饨就完了,你起这么个名字做什么?”
这名字可不是刮地刀起的,这是人家馄饨行起的,人家馄饨行里也有文化人。
馄饨煮在锅里,飘在锅里,白白的,这就叫浮白。
满地浮白是馄饨挑子的绝活,把馄饨撒在地上,满地游走,踩在脚下脚滑,飞到脸上烫脸。
张来福把刮地刀拖回了航运局,在战船上负责接应的匪兵,见局势不对,赶紧划船,准备返回水寨。
赵隆君就在码头边上看着,还能让他们跑了?
战船冲上前去,拦住去路,孟叶霜带着船上士兵,把这群匪兵全从船上揪下来,挨个捆了个结实。
张来福揪着刮地刀,接着问话:“我刚才说你空着手来是不懂礼数,你还跟我找借口,还说你们寨子上没准备,我看你就是没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