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397节

  货舱大门关上了,船开了。

  舱里有通风口,空气不算浑浊,但是没窗户,关上了舱门,漆黑一片。

  俏红菱只感觉船在慢慢摇晃,也不知道这船能走多快,走了多远。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突然有人喊道:“这味不对啊,这河上的味不对劲!”

  众人纷纷看过去,也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

  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冲着众人喊道:“我是做酱的,我是手艺人,我鼻子好使,我一闻就知道这味道不对,咱们不是去窝窝镇,这是往回走了!”

  一听往回走,船舱里当场就乱了。

  “往回走是往哪去呀?”

  “往回走就是去绫罗城呀!”

  “为什么要去绫罗城?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船舱里有的哭,有的喊,有人挤向了舱门,连锤带打。

  酿酒做酱,鼻子当家!酒和酱要是在味道上出了变化,必须要及时处置,否则就得坏一缸,所以酿酒和做酱的手艺人鼻子特别的灵。

  这个做酱人确实没有说错,绫罗城周围的河水里泡了太多尸体,离绫罗城越近,河水味道越重,这艘船确实是在往回走。

  船员们关上舱门,都在门外守着,听着屋子里哭喊捶打,他们低着头,一语不发。

  他们心里有愧,也知道做了这种事情,张来福肯定不会饶了他们。

  可他们也没有办法,他们把铃铛丢了。

  从船长到船员,所有人的铃铛全都丢了,想把铃铛找回来,他们就得把这一艘船的人全都给送回绫罗城。

  船长室里,船长眼泪已经下来了,他原本是四时乡的队官,几经考验,得到了老茶根的信任,才被老茶根推荐到张来福这当船长。

  但这次的考验,他实在经不住了,没了铃铛,那还叫什么男人?

  做出这种事来,他也不敢回窝窝县了,他从别人那已经听说了张来福的做派,再回窝窝县,那肯定是个死。

  等把这些人送到绫罗城,船长打算把铃铛换回来,另外找个地方安家。

  看着河面上的尸体,船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现在回四时乡还行不行?”

  “四时乡你是回不去了,现在立刻把船给我开回窝窝县,我饶你一条命。”

  一听这话,船长差点尿了裤子,只是他一时间想不起该用什么家伙尿裤子。

  “庄爷,我,我是没办法,我当男人的家伙丢了。”

  庄玄瑞原本不在这条船上,他的船走出去了好远,才发现状况不对,有一艘船往绫罗城的方向走了。

  这可把老庄气坏了,这一船的人,好不容易从火坑里跳出来,怎么还能往火坑里送呢?

  换他八十岁时的脾气,问都不用多问,庄玄瑞会先把这船长给毙了。

  可一百多岁的人,和八十岁的心境不一样,怎么也得稳重一些。

  庄玄瑞先问过了船员,了解了具体情况,再去船长室收拾这位船长。

  “这一路上我交代过很多次,出了事情要跟我说,老茶根也肯定告诉过你,来做航运要听我的话,你遇到事儿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船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庄老爷子,您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这辈子不当男人了吗?”

  庄玄瑞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你那家伙被谁给拿走了?那人在什么地方?”

  船长指了指上边:“望楼里有个小隔间,那女人就在隔间里坐着,就是她把我们的家伙摘走的。”

  “女人?”庄玄瑞清楚地记得,出航的时候,这艘船上没有女人,“哪来的女人?她怎么上的船?”

  船长如实回话:“这女人昨天晚上到的船上,她跟船员说是我把她领上来的,她跟我说是您老派她来的,说是犒劳犒劳兄弟们……”

  “你说啥玩意呢?”庄玄瑞大怒,“我怎么能干那种事儿!”

  船长扇了自己一耳光,接着回话:“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从哪来的,反正憋了这么多天,我就和她亲近了一下,然后家伙就没了。”

  庄玄瑞思索了片刻,告诉船长:“你现在赶紧掉头去窝窝县,家伙我帮你找回来。”

  船长连连摇头:“庄爷,我不敢,我现在要是掉头,那女的肯定把我家伙给捏碎了!”

  “咋地,我说话不好使?”老庄眉头一皱,“你要是不掉头,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自己琢磨。”

  一条铁丝慢慢爬到了船长脖子上,两边都是头,船长上下想了想,只能立刻转向。

  庄玄瑞顺着楼梯上了望楼,他心里清楚,绫罗城里出来的人,肯定不是凡辈,望楼里的人,肯定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

  但不能招惹也得招惹,庄玄瑞一辈子都是这个性情,他既然领了航运局的差事,答应帮张来福把人接到窝窝县,这一船的人命,他就必须得给保下来。

  来到隔间门前,庄玄瑞没有立刻开门,他闻到了一股胭脂香味,先到门口行了一礼。

  “这的船员不懂规矩,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高抬贵手,不要与他们计较。”

  隔间里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一群血气方刚的爷们,在船上憋了好几天,一个个饿急了馋疯了,都想来我这找口吃的,这点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冒犯。”

  庄玄瑞在门外回话:“前辈大度,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些船员的家伙还回去吧。”

  屋子里的女子态度倒也挺好:“这事儿容易啊,我不都跟他们说好了么,把这船人给我送到绫罗城去,铃铛立刻还给他们。”

  庄玄瑞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和女子商量:“前辈,绫罗城里出来的都是苦命人,您就放过他们吧。

  鬼门关前走了这么多次,好不容易走出一条生路,您也忍心把他们推回去?”

  女子的态度不那么友善了:“那你说怎么办?我心疼他们,谁心疼我呀?他们要是不回去,我这的活找谁干?”

  “我帮您干,您看行么?我有力气,还能吃苦,我干活比这船上的人强多了。”这可不是说笑话,庄玄瑞真打算用自己换这一船人。

  可女子不想换:“我放着两千人不要,为什么非得用你个糟老头子?我那边有好多活要干,这两千人都不一定够用。

  一会儿我还得去码头上再挑两千带回去,两千人不够,我就再挑两千,什么时候活干完了,什么时候我再放他们走。”

  庄玄瑞的语气也加重了一些:“前辈,咱们说话得讲理,这些人好像不欠着你的吧?”

  女子眉头微蹙:“哎呦,你还跟我讲上理了,我这个人就不愿意讲理,我就觉得他们欠着我的,你还不服气吗?”

  “那肯定不服啊。”庄玄瑞手腕一颤,五条铁丝从指尖飞了出来,在门缝周围来回试探。

  屋子里的女人笑了:“一拔就是五条铁丝,你这手艺还挺奇怪的,我要是没看错,你应该是个镇场大能吧?

  镇场大能也算手艺大成,走到这一步,也算你的造化,好好活着不行吗?这么大把年纪非得逞什么能?你就非得来寻死?”

  庄玄瑞用五条铁丝把门里的状况试探出个大概,门里只有一个女子,没有其他人:“前辈,你也知道活着好,就不能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女子躺在躺椅上,晃了两下,给了句答复:“他们的生路我能给,只要他们勤勤恳恳干活,我就让他们活着。

  你的生路我也能给,只要你别多管闲事,我就让你好好活着,这话你还听不明白吗?”

  庄玄瑞摇了摇头:“这话听不明白,不是因为我听得不仔细,是因为你说得不明白。

  他们该活着,不是你让他们活着,是老天爷让他们活着,我要带他们找个地方活着,就问这条路你放是不放?”

  女子拿出手帕,在手里摆弄了片刻,她问庄玄瑞:“你知不知道你跟谁说话?”

  庄玄瑞还真不知道:“还没请教前辈大名。”

  女子说出了姓名:“我姓花,叫花春红,许多年没出来行走,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认识我。”

  庄玄瑞闻言,再次行礼:“原来是风月行的祖师爷,失敬了。”

  花春红微微点头:“还行,你还有点见识,既然认识我,你就走吧,能在我这捡回条命,算你运气。”

  庄玄瑞捋了捋手里的铁丝:“你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我立刻就走。”

  花春红一甩手帕:“你不是听不明白,你是故意寻死。”

  一股胭脂香从隔间里飘到门外,庄玄瑞的眼神有些迷离。

  香气之中似乎带着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庄玄瑞的面颊:“这艘船我要了,你就遂了小女子的心愿,到别处歇着吧。”

  庄玄瑞觉得花春红说得有道理。

  就冲着花春红这么甜美的声音,她说什么都有道理。

  风月行手艺,粉香送情。

  花春红是一行祖师,她亲自对庄玄瑞动了手艺。

  两人的手艺天差地别,中了花春红的手艺,庄玄瑞该扭头就走,走慢一点都会没命。

  别说这艘船他管不了,其他的那些船,花春红想要就要,庄玄瑞根本没有和花春红交手的本钱。

  庄玄瑞的脸颊一阵抽搐,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没走,他在门口站着,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

  他刚才放出来五条铁丝,而今三条铁丝插进了掌心里,目的是让自己知道疼。

  知道疼,才能在香粉之中保持意识。

  “前辈,求你给他们条生路。”庄玄瑞再次相求。

  花春红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刮了刮盖碗,语气之中略带一点赞赏:“你骨头还挺硬的,既然你想当个好汉,那我就成全你。

  隔着这道房门,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把这房门打开,当着我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庄玄瑞又确认了一次:“前辈,你是一门祖师,事情说出口了,可就得作数,我开门说句话,你就把这船放了,咱可把话说准了!”

  花春红在躺椅上摇了两下:“说准了,你开门吧。”

  庄玄瑞点点头:“行,那咱就开整!”

  打开门,然后说句话,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

  可庄玄瑞心里清楚,他要是直接伸手开门,不等碰到门把手,就得当场没命。

  刚才他用铁丝探过,这扇门没有门锁,里边只有一个小门闩,上下门缝都挺宽,左右门缝稍微窄一点。

  庄玄瑞手上还剩两条铁丝,两条铁丝轻轻一颤,一条走上门缝,一条走右门缝,瞬间钻进了隔间里,来拨房门的门闩。

  拨开门闩,就能打开房门。

  花春红拿着茶杯轻轻晃了晃,冲着两条铁丝扫了一眼。

  两条铁丝在门闩旁边停了下来,从铁丝头开始,一寸一寸生锈,变成了一片锈渣,掉在了地上。

  生锈的可不只是铁丝,庄玄瑞的右手上也出现了锈迹。

  褐色的锈斑从指尖蔓延到胳膊,又从肩膀蔓延到了脖子。

  花春红看着房门,对庄玄瑞道:“门都打不开,你还有脸求我?”

  “前辈,求你给他们条生路。”庄玄瑞双手抱拳,十条铁丝从指缝中钻了出来,三条在上,三条在下,左右各两条,兵分四路钻进了门缝,一起奔向了门闩。

  “一个手段用两遍,你不觉得寒碜?”花春红抬头看了看房门,十根铁丝一并生锈,锈斑迅速往庄玄瑞身上蔓延,顺着双手直接长到了脑门上。

  庄玄瑞从头上扯下一把头发,用手一捋,化作一把铁丝,一起钻进了门缝。

  花春红对这手段有些熟悉:“这是祁老闷的手艺,你是祁老闷的弟子么?”

  话音落地,一百多根铁丝全都生锈了。

  这铁丝是头发丝化成的,居然也能生锈?

  锈斑这次往回蔓延,这回和之前大不相同。

  留在庄玄瑞手上的不是锈斑,而是一层厚厚的锈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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