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大帅看着陆盛辉,反问道:“人家都叫好,咱们为啥不叫?水匪让人打了,咱们不跟着叫好,难不成还跟着哭吗?”
陆盛辉明白了阎大帅的意思,现在必须和锁江营划清界线。
他通知报馆,让记者连夜发表文章,为锁江营一战喝彩。
光是报社喝彩还显得诚意不够,阎大帅亲自为张来福写了封贺信。
看到阎大帅的贺信,张来福心里高兴:“找个裱糊匠给裱起来,拿到巡防团去挂着。”
李运生问道:“咱们可收了不止一封贺信,是不是都裱起来?”
“还有谁的贺信?”
“段帅的贺信也来了。”
“还有段帅的贺信?”张来福和段帅没什么接触,迄今为止,他都不确定段帅是不是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张来福打开段业昌的贺信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段帅的贺信写得非常真诚,不仅大力赞扬了张来福铲除水匪的功绩,还为袁魁龙能有这样优秀的下属感到骄傲。
“这就奇怪了,他这时候提起袁魁龙做什么呢?”
……
袁魁龙也觉得奇怪:“这事和我没什么相干,他给我发贺信干什么呢?”
段业昌不止给张来福发了贺信,还给袁魁龙发了贺信。
袁魁凤挺高兴的:“这可是长脸的事,提了你也不吃亏呀。”
袁魁龙瞪了袁魁凤一眼:“我缺脸吗?老段这么做明显有别的心思!
锁江营那地方是什么来历,谁也说不清楚,老段不会是想拉我下水吧?”
袁魁凤拿着报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高兴:“四方大帅都给他送贺信了,多体面的事情!这才叫英雄汉,这才叫好儿郎,这里能捎上你一份儿,你就偷着乐吧!”
袁魁龙看了看袁魁凤,脸上带着些许不屑:“自从在窝窝县走了一趟,你这心思就不对劲了,是不是看上张来福了?”
袁魁凤笑了笑,没有说话。
汤占麟在旁边一拍桌子:“凤爷,你要是看上他了,我现在就去锁江营把他绑回来,给你当压寨夫人!”
袁魁凤瞪了汤占麟一眼:“还绑回来?你有那本事吗?”
汤占麟一拍胸脯:“谁说我们没本事?张来福被我们绑过,他在秧子房待过,不信你问老宋,这事就是他干的。”
所有人目光又都集中在了宋永昌身上。
宋永昌每天都在想一件事:今天能不能不要被人看到?
他就盼着这一整天不被任何人留意,然后平平安安过去,对他来说,这是一份难得的幸运。
可今天他没有那么幸运,也不知道汤占麟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他一提起这话茬,袁魁龙又坐到了宋永昌身边。
“老宋,老段给我送贺信了,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永昌想了好长时间,事情本身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该怎么说。
他怎么说才不会给袁魁龙找到发火的借口?这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大当家的,我觉得这是好事。”
“好在哪了?”
“咱们现在有油纸坡和车船坊两座城,中间还有独埠口、浪漂沙、百鱼潭一堆镇子。
咱们现在有了这么多地盘,得做点大生意了,得做点赚钱的大买卖了。”
“你他娘的想卖芙蓉土?”袁魁龙一把揪住宋永昌的衣领子。
宋永昌真没想明白,他就说这么两句话,怎么就能和芙蓉土产生关系?
“大当家的,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芙蓉土,我说的是丝绸、茶叶、陶瓷、白糖这些正经生意。
这些好东西卖到西地都很挣钱,以前有锁江营挡着,买路钱太贵了,现在锁江营没了,不正是做生意的大好时机?”
袁魁龙愣了一会儿,把老宋的衣领子松开了,还替老宋好好地整理了一下衣裳。
“老宋,我就知道咱哥俩还没生分,我就知道你还能想出来正经主意。”
袁魁龙早就想着做生意的事了,油纸坡地方大,车船坊交通好,手下还有十来个镇子,各有各的特产。
这么多好东西,拿出去做生意,得多挣多少钱?眼下还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宋永昌出完了主意,随即也说出了难处:“可锁江营现在是张来福的,张来福名义上是咱们手下的标统,实际上跟咱们来往不多。
倘若他收的买路钱比以前的锁江营还多,那这生意还是不太好做。”
“不能吧?”汤占麟站了起来,“他的巡防团在咱们旅下边,他就得听咱们的,这是沈大帅定下来的规矩。”
宋永昌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想再说了,他已经成功把话题引到张来福身上了。
汤占麟还不服气:“他要是敢跟咱们收买路钱,我现在就去打窝窝县,打完了窝窝县,我再去打锁江营。”
袁魁龙瞪了汤占麟一眼:“别用你那榆木脑袋瞎琢磨了,张来福这种人不能跟他来硬的。”
袁魁凤点了点头:“大当家的说得对,这事得跟张来福好好商量,还是我去趟锁江营吧。”
袁魁龙看了看袁魁凤:“你去也行,但去了之后得回来。”
袁魁凤哼了一声:“这叫什么话?不回来我去哪?我还能在他那安家了?”
凤爷欢欢喜喜收拾行囊去了,袁魁龙欢欢喜喜坐在了宋永昌身边。
“老宋,你说除了咱们之外,还有谁想做这生意?”
宋永昌一个劲摇头:“我觉得应该没别人了。”
袁魁龙想了想:“我觉得还有不少人,这么好的买卖,肯定有不少人抢着做,可我就想不明白了,老段这个时候不琢磨生意,为什么偏得折腾我呢?”
他又把段业昌的贺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他这个人就这么记仇吗?”
……
“仇得报,生意也得做。”段业昌捋着胡子,看着窗外的江景。
程知秋对经济上的事也了解一些:“大帅咱们要是通过航运和西地做生意,中间车船倒换可不是太占优势。”
段业昌自然知道这点:“你说的优势是利益上的,可有些生意不能光想着利益,因为有些生意只要不赔钱,就算咱们大赚了。”
程知秋琢磨了一会,问道:“大帅,您说的是铁矿?”
段业昌点点头:“就因为有这个锁江营,咱们没办法到西边买铁矿,要么从北边买,要么从海外买。
北边的路途多山匪,海上的航线多海盗,运来一斤铁,得扒两层皮。
东地没有好铁矿,铁矿都太贫了,就是因为东地缺铁,才出了这么多好铁匠,再贫的矿石在他们手里也能打出来好钢。
我得给他们多买些好矿石,这才对得起百锻江的好手艺!”
程知秋想了想:“锁江营在沈帅手里,沈帅肯定也是赚钱的。”
段业昌点点头:“他要赚钱,可他还得要脸,总不能像以前一样明抢,看他有什么手段吧。”
程知秋又想了想南地的局面:“大帅,如果真想打通去西边的航道,咱们在南边还得接着打,光有一个黑沙口可不够。”
“我也知道不够,可这事太难。”段业昌展开地图看了看,从油纸坡到车船坊先画了个圈,从窝窝县到锁江营又画了个圈。
画完之后,段业昌把笔放到了地图旁边,长长叹了口气:“江山代有人才出,袁魁龙和张来福,这两个人都不简单,可惜他们都在老沈的手下。”
说到这里,段业昌有些懊恼:“当初对袁魁龙防范得太紧,是我欠考虑。”
程知秋提醒段大帅:“吴敬尧在四时乡遇到了不少阻力,如果我们帮他一把,或许能把他拉拢过来。”
“帮他一把?帮他做什么?”段业昌摇头苦笑,“现在除了老沈,吴敬尧在南地势力最大,你觉得他需要咱们帮忙吗?”
……
四时乡,乔建颖的府邸。
这地方原本是四时乡的督办府,后来乔建颖在这里办公,她自称司令,这里也就被改成了司令府。
而今,吴敬尧正坐在司令府大堂,看着院子里面站着的三十几名军官。
这三十多名军官里,有五名是协统,其余全是标统。
他们来这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告诉吴敬尧,他们是乔家的将领,绝不向吴敬尧低头。
四时乡所有反对吴敬尧的军官都到齐了,难得他们齐聚一堂,吴敬尧如果真想下手,现在可以把他们全给杀了。
但吴敬尧没有这么做,他走到院子当中,和这群军官一起站着,一起说今后的打算。
“四时乡是乔家的地方,吴某人来这是为乔家守土,从未有僭越之心。”
协统尚振彪直接问吴敬尧:“老吴,你说为乔家守土?我先问你,我们司令还活着吗?”
吴敬尧皱了皱眉头,他最讨厌这样的问题,因为这种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如果说乔建颖还活着,吴敬尧就没有资格入住司令府。
如果说乔建颖已经死了,那她死在谁手里了?吴敬尧到底要不要给乔建颖报仇?
这些军官今天就要吴敬尧给个说法。
吴敬尧首先明确了一件事:“乔司令已经阵亡了。”
但他还表明了态度:“杀害乔司令的凶手,不一定是张来福。”
军官们不答应了。
沈大帅都说,乔建颖就是在窝窝县阵亡的,窝窝县是张来福的地界,为什么吴敬尧还有别的想法?
吴敬尧干脆把话挑明了:“我始终不认为张来福是杀害乔司令的真凶,这件事我还会调查下去。
在我调查期间,如果在场诸位谁能给乔司令报了仇,谁就有资格替乔家守护四时乡。”
几个军官一商量,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吴敬尧不认为凶手是张来福,那他就查他的。
我们认为凶手是张来福,我们就打我们的。
他们准备集结人马去窝窝县,趁着张来福在锁江营,先打他个措手不及。
等送走了这些军官,吴敬尧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竹筒,在竹筒上长长短短敲了十几声。
咔哒!咔哒哒!咔哒!
竹筒里传来了竹诗青的声音:“吴督军,有什么吩咐?”
“竹姑娘,我想请你帮我联络一下张来福,我有笔生意要和他做。”
……
张来福正在研究《壶经》和钱袋,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现在有了非常紧密的联系。
李运生做过仔细对比:“钱袋是碗,王赫达做出来的夜壶也是碗,这两种碗的共同特点就是都缺东西。”
严鼎九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到底缺了什么东西?”
张来福拿着夜壶认真跟严鼎九讲解:“夜壶是碗,王赫达的夜壶一旦被撒了尿,就会变成能打能杀的兵刃,你能明白这里的道理吗?”
严鼎九觉得这事儿不复杂:“这道理不难想吧?尿就是土呗,撒了尿就等于开了碗,开了碗,这碗就能打了呗?”
张来福点点头:“所以说这里边缺东西,碗有了,土有了,种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