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规律暂时没有发现。
除了琢磨闹钟,张来福也在认真琢磨手艺,做灯笼骨架的基本功他都会了,唯独差了一点,老亮让他顺着竹筋的劲儿摸索,张来福摸了这么多天,也没找到竹筋的劲儿在哪。
他都把灯笼当媳妇儿了,为什么就摸不准这根筋呢?
这个真需要点经验,不是单纯靠天赋就能掌握的,张来福着急,一天捋断几百根竹条,手指头磨得全是口子,可惜没太大长进。
这么练下去,手指头得受重伤,张来福先不做骨架,他跟老亮学了点特殊手艺。
纸灯笼可以当兵刃用,一招一式特别有讲究,老亮会不少招式,张来福是手艺人,人和灯笼配合得特别默契,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老亮的本事都学来了。
练武是个很有意思的事,尤其是掌握了一定基础之后,越玩花样越多。张来福左手拿着竹竿子,右手拿着毛边纸,照着老亮给的一套书,正在屋子里练武,忽听伙计小安在门外招呼:“来福,当家的找你跑趟腿。”
一说跑腿,其实就是招呼张来福学艺。
只是平时来的都是伙计小楚,怎么今天来的是小安?
张来福答应一声:“马上就去。”
他没急着出门,先找了一件棉袄披在身上。
这棉袄是何胜军送的,又肥又大,还特别厚。
张来福拿出了小柱子送给他的针线盒子,从之前那件脏兮兮的长衫上扯下来一块布,在棉袄下摆里边缝了个暗兜,把闹钟装了进去。
他对着镜子走了几步,感觉下摆不太自然,拆了暗兜,重新缝了几次,确定看不出破绽,张来福出门了。
到了老亮门前,张来福叫了好几声,里边没人答应。
张来福觉得状况不对,正要回自己房间,忽听王挑灯在身后道:“来福,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师父!”张来福回身行了一礼,“您这些日子上哪去了?”
“我去那个,我哪也,我没去……”王师傅半天接不上来,这话本该是他问张来福的。
“算了,别说这个了,”王师傅摆摆手,“我听说掌柜的教了你不少本事,现在应该会做骨架了吧?做一个我看看。”
张来福点点头:“我不做。”
王挑灯怒道:“不做你点什么头?你为什么不做?我是你师父,还管不了你了?”
“掌柜的让我去跑腿,我这正忙着。”
“掌柜的出门了,事情吩咐给我了。”
“吩咐给你了,那你去跑腿吧。”张来福转身就走。
“回来!你先做个骨架给我看看,一会儿再去给掌柜的跑腿儿。”王师傅从袖子里甩出来八根小竹条,又从袖子里甩出来一截蜡烛,指尖一捻,蜡烛着了。
王师傅烤好了竹条,直接扔给了张来福,张来福伸手把竹条接住,接得又稳又准,一点没烫着。
“师父,你看好了!”张来福拉开架势,戴上手套,把竹条掰弯了,弧度上稍微有点偏差,勉强也能支起来个骨架。
弄出这么大动静,周围有不少工人和学徒过来围观。
王师傅看着张来福做的骨架,目光柔和了许多。
“来福,你是真下功夫了,你把手套摘了,让他们看看你的手。”
张来福有些意外,王师傅这态度转变得有点快,他摘了手套,其他人看到他满手的口子,都小声议论。
“学手艺不容易呀!”
“来福这孩子就是有出息,要不掌柜的怎么就看上他了!”
陈小旺还有点哽咽:“来福哥,好样的!”
王师傅捋了捋竹子骨:“你这手法已经没什么可挑剔了,唯独在竹筋劲儿上还差点火候。”
张来福连连点头。
要不说这是当家的师傅,一眼就能看出要害所在。
“可这竹筋劲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我当初练了整整两年,也没什么太大起色。”王师傅好像也犯难了。
众人议论道:“还得下苦功啊。”
“不下苦功,哪能学得来手艺呀。”
陈小旺咬着牙,攥着拳头:“来福哥,你多下功夫,肯定行的!”
张来福正打算和陈小旺聊聊天,忽听王师傅道:“来福,你去老船坞铁格仓,买一捆灰眼竹子回来。”
张来福一怔:“老船坞在什么地方,买这个竹子做什么?”
陈小旺道:“跑腿的事儿让我去做吧,我知道老船坞在哪。”
“你去做?你算哪颗葱?”王师傅瞪了陈小旺一眼,“大当家的让我教来福手艺,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滚去糊灯笼去!”
陈小旺低着头走了,王师傅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灰眼竹子有灵性,筋劲儿最足,最适合拿来练手,这是我独门诀窍,不能让他们偷学,你赶紧买竹子去吧。”
第45章 老船坞
王师傅让张来福去买竹子,张来福迟迟没有出发。
“怎么,你小子信不过我?”王师傅把张来福叫到了灯铺外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递给了张来福一根灰眼竹子。
灰眼竹子,绿色的竹竿上有灰色斑纹,斑纹的形状很像一只只眼睛。
王挑灯叹了口气:“俗话说得好,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教你太多真本事,都教会了你,我也该滚蛋了,老亮什么心思,我能看得出来。
可你天分摆在这,我想拦,也拦不住你,还不如把好东西都教给你,江湖路远,以后或许还能有个照应。
来福,你试试这根灰眼竹子,试试里边的筋劲儿,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张来福在竹子上摸索了片刻,这筋劲儿确实不一样,摸在竹筋上边,竹筋似乎会动。
“灰眼竹子有灵性,我当年要是早点知道有这好东西,学手艺的时候还能少浪费点光阴,熬到今天这个岁数,或许已经成了坐堂梁柱。
光阴不等人啊,你路还长,将来肯定有出息,好好锤炼手艺去吧。”
这番话说得这么感人,张来福眼睛都红了。
可他依旧站在原地没走。
王师傅皱眉道:“你怎么还不去?我不是跟你说光阴不等人么?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听了,是么?”
张来福摇头道:“你还没给我钱呢。”
“我给你什么钱?”
“你让我买竹子,这种竹子肯定不便宜吧?”
王师傅大怒:“这是给谁买竹子?给你自己买竹子,你管我要什么钱?”
张来福不卑不亢:“我一个学徒,一分钱都不挣,你让我拿什么买竹子?”
“行吧!”王师傅掏了两块大洋,给了张来福,“两块大洋,能买两根八尺长的竹子,够你练上个把月的,这是师父的血汗钱,将来手艺学成了,可得记得师父的好。”
“我都记得。”张来福拿着钱,乐呵呵走了。
王师傅看着张来福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来福,我给你钱,让你买竹子,是真心为你好。
等见了阎王爷,你可得把话说清楚,谁要了你的命,你找谁说理去,这事儿可和师父不相干。”
……
老船坞在黑沙河畔,是一处废弃的船坞,所谓船坞,就是一个用来修造船的大坑。大坑的一端连接着通往河流的闸口,被称之为坞口,闸门称之为坞门。
平时坞门关闭,把水抽干,在大坑里边造船。等船造好了,打开闸门,让河水灌进大坑,船就在大坑里漂浮起来,船就可以下水了。
而今船坞废弃了,闸门也坏了,河水渗进了大坑,成了个池塘。
大坑两边有几座仓库,原本用来储存木料的,被人叫做木格库,用来储存铁料的,被称为铁格库,用来储存杂物的,被称为碎格库,这三座库房,成了黑沙口的特殊所在,里边经常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邓岳川坐在铁格库的二号仓库里,手里紧紧攥着左轮手枪。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吃着甘蔗,看邓岳川脸上见汗了,拿了一根甘蔗递了过去:“小伙子,想什么呢?吃根甜杆儿润润喉咙。”
邓岳川摆摆手道:“我不吃甘蔗,掉了渣子容易惹人怀疑。”
“你小子还跟我扯上淡了,我在江湖上走了多少年?我跟着你师父出来闯荡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娘胎呢!
吃两口甘蔗怎么了?吃点甜水能压惊!我给你吃是看得起你,你还矫情上了。”
这人叫邵甜杆,王挑灯的朋友,据说当年和王挑灯一起做过不少大事。
邓岳川在库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走到邵甜杆近前,他低下了头,小声说:“前辈,这事儿还是你做吧,我真是不行……”
邵甜杆吐了邓岳川一脸甘蔗渣子:“看你那熊样!这活儿要是我干了,要你还有什么用?是我要跟老王学手艺吗?就你这点胆量还想当手艺人?”
“我是真害怕……”邓岳川的嘴唇都吓白了。
“你怕什么,我不是在这盯着吗?你到时候只管开一枪,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去办!”
“可这一枪我也不敢……”
“别出动静,外边有脚步声,我出去接人,你在这等着开枪。”
这是王挑灯给两人定下的分工,张来福来了,邵甜杆假装卖竹子的,和张来福谈生意,邓岳川在仓库里躲着,往张来福这打黑枪。
可如果邓岳川打不死张来福该怎么办?
这都不重要了。
邵甜杆会亲手打死张来福,然后他再杀了邓岳川。
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邓岳川因为嫉妒,杀了张来福。
老亮灯铺里,有很多人都嫉妒张来福,邓岳川还是个要强的人,他杀了张来福合情合理,和老王没有任何关系。
邵甜杆出门了。
天很冷,邓岳川很害怕,他攥着手枪,躲在库房里,浑身发麻,抖成了一团。
邵甜杆看到有个年轻人迎面走了过来,笑呵呵问道:“你是来买竹子的?”
李运生摇头道:“我不买竹子,我要去木格仓,看看新到的药材。”
木格仓确实有个卖药的商人,邵甜杆往身后一指:“木格仓在那边。”
李运生道了谢,走向了木格仓。
邵甜杆独自回了仓库,看着邓岳川道:“看把你给吓得,张来福没来。”
……
老亮回了灯铺,让伙计小楚去找张来福,小楚没找见人,伙计小安赶紧回话:“掌柜的,来福被王师傅叫去跑腿了。”
“跑什么腿?”老亮心头一紧。
“王师傅说这是你的吩咐。”
“我吩咐什么了?”老亮喝道,“把老王叫过来!”
王挑灯来了:“掌柜的,找我有事儿?”
“你让来福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