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456节

  场面一共八个人,文场四位,所用的乐器分别是京胡、京二胡、月琴和三弦。

  武场四位,所用的乐器分别是鼓板、大锣、铙钹、小锣。

  鼓板师傅一开板,锣一敲,钹一打,胡琴一拉,西皮流水的过门响了起来,打断了正在唱戏的顾百相。

  一名军官冲着顾百相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唱了。

  看军服,这个人应该是个团标统,他对顾百相说道:“别总是清唱,锣鼓家伙都给你配齐了,唱段彩的吧。”

  唱段彩的,意思就是跟着伴奏唱。

  过门走了一遍,顾百相没有张开嘴,千相魔王亲自为她伴奏,她太紧张了。

  鼓板师傅往回一兜,胡琴重拉过门,这是乐手救场的手段。

  一名营管带喊了一声:“锣鼓家伙又兜回来了,你这可叫回门了!到底唱还是不唱啊?是不是因为人多吓怂了?”

  顾百相曾经是南地第一名伶,五百多人,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大场面。

  但今天顾百相心慌气短,这五百多人又来历不明。

  他们面无表情,抬着脖子一直看着她,看得顾百相嗓子发紧,还真有点张不开嘴。

  张不开嘴可不行。

  一名协统冲着顾百相喊道:“再走一遍过门,要是还唱不出来,你就别活了,也别给我丢人,我没你这样的徒弟,我当场把你弄死。”

  顾百相张开了嘴唇,却出不了声音。

  袁魁凤站在船头,拎起了酒坛子,冲着顾百相喊道:“姐姐,再喝一口,不用怕的!”

  顾百相接过了酒坛子,狠狠灌了两大口,喉咙里稍微缓过来一些。

  趁着二遍过门还在,顾百相开口唱了。

  还是那曲《苏三起解》,从小到大,唱了不知多少遍,顾百相借着酒劲,在这遍上唱出了真功夫,唱腔身段都没得挑剔。

  可这一曲唱罢,甲板上鸦雀无声。

  没人鼓掌,没人叫好,甲板上几百号人直勾勾地看着顾百相。

  顾百相脸发烫,手发凉,站在船头上不知所措。

  师父这是饶过她了,还是要杀了她?

  一名营管带喊了一声:“唱这么半天没人搭理你,你寒碜不?”

  顾百相哆哆嗦嗦,不敢吭声。

  张来福坐在了营管带身边,认认真真说了一句:“不寒碜!”

  营管带看了看张来福:“一个喊好的都没有,你觉得这个不寒碜?”

  “好!”张来福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吓得营管带一哆嗦。

  听到这声好,顾百相的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些。

  “唱得好!”张来福冲着顾百相竖起了大拇指,转脸又看着营管带,“现在有人喊好了,你还觉得哪寒碜吗?”

  营管带指了指身边的一群士兵:“这么多人在这看戏,就你一个喊好,你觉得这还不寒碜?”

  一听这话,顾百相又把头低下了。

  张来福没低头,腰杆挺得溜直:“她不寒碜,我不寒碜,你们应该寒碜。”

  营管带皱眉道:“我们凭什么寒碜?”

  张来福耐心跟他解释:“她唱得好,她不用寒碜,我喊好,是因为我懂戏,我也不用寒碜,你们不懂戏,在这瞎听热闹,连句好都喊不出来,所以你们应该寒碜。”

  营管带大惊:“你说谁看热闹?”

  旁边一名队官急了:“你敢说我不懂戏?”

  张来福看着队官,一字一句回应道:“你是当兵的,当兵的懂打仗,不懂唱戏,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一名棚目来到了张来福近前:“那你是干什么的?凭什么你就懂戏?”

  张来福从常珊里扯出来一把琵琶:“我是唱评弹的,我是艺人,卖艺的肯定比你们打仗的懂戏。”

  标统笑了:“唱评弹的就敢说自己懂戏?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你真以为我们是当兵的?你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这艘船上现在有多少人吗?”

  话音落地,甲板上所有船员和士兵都消失了,张来福耳畔回荡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你现在仔细看看,到底我懂不懂戏,这戏做得到底真不真?”

  顾百相小声提醒:“听见了吧,这就是咱师父。”

  袁魁龙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之前满满一船人,转眼又没了,当初沈大帅在的时候,就是被这一幕给吓坏了。

  他接连吃了两个黄瓤柿子,把柿子汁水抹在了自己眼睛上,他想看看这里边到底是不是障眼法。

  抹了柿子汁,他看什么都是黄颜色的,河面是黄的,河堤是黄的,就连汤占麟那张黑灿灿的大脸盘子也是黄的。

  唯独那五十多艘船,还是原本的颜色,一点变化没有。

  他是六层的定邦豪杰,他没想和对方交手,他只想看出点端倪,结果他的手艺在这些船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袁魁龙真害怕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赵应德扶住了袁魁龙:“当家的,要不你回岸上歇会?”

  袁魁龙摇了摇头:“不能回去,我妹子还在那边。”

  赵应德又提醒了一句:“大当家的,你得保重自己,你和凤爷要是都出了闪失,咱们三十二旅可未必姓袁了!”

  袁魁龙马上反应了过来:“你去把老宋给我叫过来,今天我就是死在这,也得抱着他一起死!”

  张来福站在甲板上,四下看了许久,回了一句:“刚才那些当兵的都是你假扮的?”

  “呵呵呵,知道什么叫戏了?”船舱里传来千相魔王的笑声,声音极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笑过之后,一股冷风吹在了张来福的脸上:“是呀,这一船的人都是我假扮的,劳烦你再跟我说一遍,我到底懂不懂戏?”

  张来福一脸费解:“既然都是你假扮的,这些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是不是你演不下去了?”

  顾百相打了个哆嗦,她不知道张来福为什么会冒出来这句话。

  他说千相魔王演不下去了?

  他这是疯了吗?

  袁魁凤觉得这句话说得有道理:“我看她也是演不下去了,一次演这么多人,光靠手艺肯定扛不了多长时间,当初跟她们打仗的时候,我就应该拿着望远镜一直盯着看,多看一会儿,她没准就不敢跟我打了!”

  “是么?不敢跟你打了?要不咱们再打一场?”千相魔王声音突然变得阴沉了许多,一股寒风绕着袁魁凤吹了一圈。

  袁魁凤打了个寒噤。

  寒风甩开袁魁凤,又绕着张来福吹了好几圈。千相魔王在张来福耳边说道:“什么叫演不下去了?我是看不惯你的嘴脸,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张来福神情严肃,连连摇头:“你这不叫真本事,就因为和我起了两句争执,你就不往下演了?你这哪像是个懂戏的人?你根本都没有入戏。”

  “你说谁没入戏?你演过戏吗?”千相魔王这回真生气了,水面上寒风大作,荡起一阵阵浪花。

  袁魁凤还想帮着张来福争执两句,刚一张嘴,就被寒风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顾百相拽了张来福一把:“来福,别说了,别再和师父顶嘴!”

  张来福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让说戏的事儿,咱就说戏的事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还问我演过戏吗?我走过多少剧组,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剧组?”千相魔王把风停了下来,“你是外州人?”

  张来福不卑不亢:“我是外州来的演员,真正专业的戏子。”

  “哼哼!”千相魔王冷笑了一声,“外州来的有什么了不起?外州的戏子会演戏吗?

  我七岁登台,十二岁红遍万生州,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把万生州大小戏台子都唱遍了,请我唱一场戏得给五百大洋,吃住另算,你拿什么跟我比?”

  张来福大致算了一下,自己取得的成就,丝毫不落下风:“我入行没有你那么早,但我天赋异禀,二十出头那天,我也把影视城都走遍了,我最多一天跑六个剧组,挣过五百块钱,盒饭另算,怎么就不能跟你比?”

  “六个剧组……”千相魔王想了一会,突然放声大笑,“你是个临时演员,哈哈哈,在外州,你这个叫群演,这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顾百相回头看了看袁魁凤,她不太明白这俩人在聊些什么。

  袁魁凤冲着顾百相摇了摇头:“你们这行的事情,我不懂。”

  “话不是这么说!”张来福怒喝一声,“我早就不是临时演员了,我是万生影视公司签约演员,我有合同的,我们宋总可以给我作证!”

  袁魁龙低头看了看宋永昌:“他说的宋总,是你吗?”

  宋永昌挺起胸膛,不卑不亢:“大当家的,姓宋的人有很多,咱们军中就有上百个。”

  呼!

  说话间,一阵寒风再次吹起,先锋舰的甲板上突然挤满了人。

  上千名士兵密密麻麻站在一起,全都看着张来福,船头下压,这艘先锋舰似乎马上就要翻了。

  一群士兵冲着张来福齐声喊道:“看到什么叫演戏了吗?”

  张来福淡然一笑:“我们宋总说过,这都是特效,这不证明你会演戏,会演戏的人都有专业素养,你心里边得时刻想着戏。”

  一千多名士兵齐声喝道:“宋总在哪?带他来见我!”

  袁魁龙怒喝一声:“把老宋捆了,带过去!”

  宋永昌站在船头,面无惧色,高声呼喊:“当家的,我可以不姓宋,从今天起,我跟你姓袁!”

  张来福还在千相魔王面前吹嘘:“我们宋总这人,入戏特别快,无论有没有剧本,他演什么像什么,素养特别的高。”

  袁魁龙把望远镜插在了宋永昌耳朵上:“听听吧,这都说你呢。”

  宋永昌转过身子,冲着张来福喊道:“福爷,你别说了,我跟你姓张也行!”

  先锋舰上,一名协统看着张来福问道:“你把戏扮上,咱们今天好好演一场!看看到底谁是外行!”

  “演戏先不急!”张来福指着周围的船只,“我想搭个戏班子,手里缺东西,我看上你这些道具了,你能不能开个价钱卖给我?”

  一名队官挑了挑帽檐,对着张来福上下打量一番:“这么好的砌末(道具),凭什么就卖给你啊?”

  张来福冲这队官笑道:“戏都演完了,你留着也没用啊。”

  一名营管带在旁边摇摇头:“这场演完了,没准还有下一场。”

  张来福一挥手:“下场开锣,砌末全换新的,名角儿得有名角儿的样子!”

  一千多人围着张来福,全都瞪着眼竖着眉毛。

  张来福两眼无神,平静地看着众人。

  又过片刻,一千多人翘起了两千多个嘴角,一起笑了。

  张来福也翘起嘴角,跟着他们笑了。

  协统凑到近前,称赞了张来福一句:“行啊,买船不说买船,跟我说戏来了?”

  张来福抱拳道:“您要是爱听戏,咱们就接着说戏,您要是听腻了,咱们就说说生意。”

  刷啦!

  甲板上士兵再度消失,一名女子穿着青蓝暗花牡丹旗袍,披着银灰色的素纱披肩,脚下穿着一双缎子面绣鞋,鞋尖上还缀着一颗珍珠。

  张来福回头看看顾百相。

  顾百相朝着张来福微微点头,这就是千相魔王!

  袁魁凤拎起酒坛子,称赞了一句:“这人长得还挺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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