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我上午还有别的事儿,下午再说。”
杨老亮看着老座钟,慢慢等着,咔哒咔哒,钟摆左右摆动,这一上午过得比一年还慢。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两点,杨老亮让伙计小楚去叫张来福:“你让他帮我跑趟腿。”
不一会,小楚回来了。
“掌柜的,张来福不在屋里。”
他走了?
真的走了吗?
杨老亮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停地搓手。
……
张来福来到了珠子街,李运生的摊子还在,但人不在。
卖炊饼的小哥看向了张来福,张来福给了小哥十个大子,拿了一块炊饼。
“您不用给我,李大夫给过了,他说行帮那边找他有事儿,他让您在这等着他。”
小哥想把钱还回来,张来福没收:“行帮找李大夫有什么事儿?”
“李大夫没告诉我,但行帮来人请他的时候挺客气的,也不一定是坏事。”
张来福坐在了摊子旁边,等着李运生回来。
自从来了万生州,张来福不知听过多少次关于行帮的事情,可他至今为止对行帮也没有清晰的概念。
而今他很可能要被纸灯帮缠上,李运生已经被祝由帮缠上了,行帮的人为什么这么难对付?
卖炊饼的小哥开口:“行帮的人来了。”
张来福心头一紧:“哪个行帮来了?”
小哥一指卖猪头肉的摊子:“这个人昨天来过,没有找到摊主,我听朋友说,他应该是行帮的人。”
原来是猪头肉帮的,张来福把心放了下来。
一名中年男子走到猪头肉摊子近前,随手挑了挑:“今天的肉不错。”
“不错您就多买点。”摊主有点紧张,他虽然没见过这男子,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份不一般。
中年男子看了一会,忽然对摊主说道:“这阵子油水多呀!”(这阵子你赚了不少)
摊主一听,这是行帮里的春典,赶紧回答道:“多亏掌勺的照看,案板上才红火。”(全靠帮门照应,生意才做得好。)
“一刀一块肉,不剁别人家骨头,你心里有数么?”
“砍骨头剁肉,咱们全按规矩。”
说完,摊主从盒子里抓了几个大子儿,这是给行帮的功德钱。
所谓功德钱,就是给行帮的份子钱,以此来换取行帮的照应和保护。
可眼前这人没收钱,依旧看着案板上的肉:“每天卖剩的肉,都给谁了?”
“最近生意好,没怎么剩下,偶尔有剩下的,我自己回家就着酒吃了。”
中年男子笑了:“也是,风吹日晒这么辛苦,犒劳自己一下也应该,可我觉得这肉剁碎了做馅儿,也挺好吃的。”
“是么,我还真没想过。”摊主冒汗了。
“猪头肉拿来做包子,留到第二天再卖,生意也挺好吧?”
张来福用力点头:“这人和我想法一样,我之前也说过,猪头肉可以做包子,可卖猪头肉的不知好歹,还要跟我动刀……”
炊饼小哥赶紧拦住张来福:“客爷,这可不能乱说,犯规矩的!”
“什么规矩?”
张来福还没明白什么状况,却见那行帮的人拎起了切肉刀,问那卖肉的:“跟我说说包子的事儿,说不清楚,我掀了你摊子,还得剁你一只手。”
摊主擦了擦汗水,干笑两声道:“我也不是卖包子的,这个我不懂……”
“你还知道你不是卖包子的?不是卖包子的,你做什么肉馅?谁让你碰别人家的行道?”
“我没……”
“你再说一遍!”
摊主哆哆嗦嗦,小声问道:“爷,我看您面生,您在案板哪一边?”(您在堂口什么身份?)
“新上案的大刀子,还得慢慢开刃。”
炊饼小哥在旁边给张来福翻译:“这是刚上任的堂主,他还不太熟悉行情。”
摊主眼泪下来了:“堂主,我是初犯,真就这一回。”
“包子帮都找到堂口说理了,你还敢说是头一回?你这生意做多久了,心里没数?”
“我家里遇到事了,我姐姐病了。”
堂主笑了:“你哪有什么姐姐?你说的那是窑姐儿吧?真当我不知你根底?”
周围人不敢再看热闹,附近的摊子也都躲开了,怕溅一身血。
张来福还是想不明白:“这人到底犯了什么错?”
炊饼小哥压低了声音:“他把卖不完的猪头肉做了包子,第二天接着往外卖。
卖剩下的猪头肉放了一宿肯定不新鲜,这会坏了行业的名声,更要命的是他抢了卖包子的生意,这事情可就大了。”
“能有多大?”
炊饼小哥的神情十分严肃:“一行只做一行营生,这是最大的规矩,我当年也想过做饽饽,我会做炊饼,做饽饽肯定也不难。
可我师父说过,千万不能掺和别人家的行门,这是要惹出来大事的。
这个做猪头肉的卖过挺长时间包子,现在行帮找过来了,他的饭碗子肯定砸了。”
说话间,那位堂主给摊主下了命令:“你马上把摊子收了,打今天起改行,猪头肉这活儿你不许再干了,再让我见到你出摊,我把你手给剁了,直接下锅,你听懂了么?”
这位堂主算是网开一面了,可摊主不甘心:“堂主,我真是……”
堂主眉毛一挑:“你不是行里人,不准叫我堂主,马上给我滚蛋!”
摊主不敢再多说,赶紧收摊儿。
张来福还在看着那卖猪头肉的,李运生回到摊子前,插上了三炷香:“今天他能卖包子,明天就能卖饺子,再过几天就能卖羊肉串,其他行当的生意会被他这样的人抢光。
万生万变,给人留饭,行帮必须护住行门,行门内斗都得想办法找替死鬼,行门之间要是出了争斗,事情可就大了,这个规矩千万记住。”
张来福问李运生:“李兄,你们行帮没有为难你吧?”
“稍微有点为难,被我应付过去了,来福兄,消息我打探到了,乔大帅确实要来,浑龙寨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这两天是离开黑沙口的好机会。”
张来福微微点头:“那就今晚吧。”
第四十九章 今晚启程
张来福回了老亮灯铺,看见张来福第一眼,杨老亮浑身发麻,坐在门口起不来了。
“掌柜的,你怎么坐这儿了?”张来福上前把杨老亮扶了起来,杨老亮想跟张来福说话,干张着嘴,却又不出声音。
张来福问:“掌柜的,我刚走得匆忙,没顾上给你买东西,你想让我买什么来着?我现在上街给你买去?”
“我,我,我不敢……”杨老亮一个劲的摇头。
“那你没什么要买的,我就回屋歇着了。”
张来福回了屋子,刚躺了一会儿,杨老亮找过来了。
“来福,跟你商量个事儿,我这铺子太小,你在我这挣不着大钱,还是另谋高就吧。”
“掌柜的,我来这不是为了挣钱,我是为了学手艺!”
“能教你的我都教了,我也不是手艺人,就靠着这些年做生意有了点见识,现在我把压箱底的本事都给你了,你从我这什么都学不着了。”
“从你这学不着,还有王师傅!从他这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王师傅他都让你……”
“他怎么了?”
“他,挺好……”杨老亮欲言又止,“来福,你说个价码,我花钱送你走还不行吗?”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走,当初是你说的,等我学成了手艺,咱们合伙做生意,我要是耍花招,你让我在黑沙口没饭吃。
你现在让我走,回头再报复我,我找谁说理去?我总不能连饭碗都不要了。”
“我那是跟你说着玩,我哪有本事抢你饭碗,你听我的,还是走吧。”
不管杨老亮怎么劝,张来福就是不答应。
杨老亮回了自己屋子,香水也不擦了,熏香也不点了,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傻小子,让你走是为你好,你怎么不听劝呢?”
到了晚上十一点,铺子刚挂板(打烊),忽听有人敲门。
小楚开了房门,见一名男子嚼着甘蔗走了进来。
“您,您这是要……”小楚吓得脸煞白。
“劳烦你给带路,我找你们掌柜的。”邵甜杆把甘蔗渣吐在了地上。
小楚带着邵甜杆来到了杨老亮的房间,杨老亮算准了邵甜杆会来,心里虽然害怕,但说话还没乱了方寸:“你是来找老王的吧?”
“我要能找到老王,还来找你做什么?你实话跟我说,老王是不是出事了?”
杨老亮摇头:“我一天没见到老王,他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叫张来福的知道吗?”
杨老亮微微摇头:“张来福不在我这做学徒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邵甜杆走到近前,摸了摸杨老亮的头皮:“老王爱惜你的铺子,有些事不想在你铺子里动手。
可现在老王出事了,我这个人可没那么多顾忌,我要动手可不挑地方。”
汗水顺着杨老亮的光头往下淌,犹豫半天,他没有说话,伸出右手,朝着张来福的住处指了指。
邵甜杆明白了杨老亮的意思,他走向了张来福的屋子。
老亮小声嘀咕了一句:“来福,别怪我,我让你走,是你自己不走。”
邵甜杆推开张来福的房门,忽然怒喝一声:“给脸不要是吧?”
老亮以为这话是说张来福的,没想到邵甜杆走到近前,把老亮给揪住了:“那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你让我去那做什么?”
“不能啊,张来福一直在屋子里!”老亮到房间里看了好一会,没看见张来福的身影。
邵甜杆目露寒光:“张来福什么时候走的?”
杨老亮摇头:“这我真不知道。”
邵甜杆拿着甘蔗杆,一直盯着老亮看。
老亮满身是汗,可也一直没有低头:“老邵,不知道的事情我是真不知道,你难为我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