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命令,姜启元只当没看见。
姜启元要是北上,沈程钧会杀他个片甲不留。他能发挥的唯一作用,就是给阎殿臣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手下人建议姜启元死守瀚原城,瀚原城是姜启元地盘里最大的一座城市,这地方产煤产铁,还不缺粮食,只要瀚原城在手上,手下人就踏实。
姜启元知道自己守不住瀚原。
瀚原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一片大平原,无险可守。
沈程钧和徐英辉想拿下瀚原城,带着人马平推就行。姜启元想给自己找个安身之所,必须得找个有险可守的地方。
药山府崇山峻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好地方。
可这地方直到现在还没谈拢,王进兴不想撒手。
姜启元要和他硬打,倒是能打下来,可打下来药山府之后,还要把这座城给守住,姜启元不想损失兵马军械。
可现在如果不打,王进兴又牵上孙光豪这条线,他要是和张来福把事情谈拢了,等张来福驻军药山府,再想打这一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打还是不打?
有人给姜启元出了主意,这人是姜启元手下一名协统,名叫赵洛凡。
赵洛凡是姜启元手下少有的儒将,他书读得多,做事比周围人眼界开阔,想得也更周全。
“督军,为今之计,我觉得先不要攻打药山府,咱们应该先发兵占领青茗县。”
一听这话,姜启元不乐意了:“洛凡啊,青茗县还用占领吗?罗靖安已经跟咱们商量好了,那地方就是咱们的地盘。”
赵洛凡可不信任罗靖安:“督军,商量好的地盘和攥在手里的地盘是两回事。
沈程钧很快就要打到瀚原城了,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咱们再去青茗县,那可就不算结盟了,那算投奔,如果罗靖安不想收留咱们,咱们还能往哪去?”
姜启元可不相信罗靖安敢背叛他:“他敢!我借罗靖安个胆子,看他敢不敢把我拦在门外边!”
赵洛凡比姜启元多想了一步:“督军,您借给罗靖安胆子,罗靖安真未必敢,可如果张来福借了个胆子呢?
孙光豪能去药山府,张来福难道就不会派其他人去青茗县吗?他难道就不会拉拢罗靖安吗?”
姜启元想了想,还是不愿出兵青茗县:“光靠一个青茗县,养活不了咱们这么多弟兄,我是一方督军,就靠着一座县城,哪能站得稳脚跟,哪还有督军的样子。”
赵洛凡早就想好了后边的打算:“拿下青茗县只是第一步,咱们再拿曲泉乡,等把脚跟站稳,再去攻打药山府,也来得及!”
姜启元摆摆手:“来不及了,张来福肯定会先一步夺占药山府。”
赵洛凡想了一条毒计:“他要是敢占了药山府,我们就直接发兵描青镇,描青镇离青茗县才多远?咱们不妨看看张来福心不心疼。”
姜启元还是觉得不划算:“拿个描青镇换药山府?我要是张来福我就换了,这没什么好心疼的。”
赵洛凡还有下一步计划:“攻占描青镇之后,直接再打窝窝县,青茗县和描青镇都离窝窝县很近,咱们两下夹攻,看张来福能不能扛得住。”
姜启元不耐烦了:“什么窝窝县?不就窝窝镇吗?那破地方有什么扛不住的?张来福说不要就不要了!”
赵洛凡的战术确实厉害,窝窝县可不是当初的窝窝镇,窝窝县有张来福最宝贵的资源,这里有人口,有手艺,这里有半个绫罗城。
张来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窝窝县,赵洛凡的战术是对的,可惜姜启元不听。
督军不听,赵洛凡还在苦劝:“督军,张来福舍不得窝窝县,我们要是能攻占三县两镇,也足够割据一方!”
姜启元越听越不是滋味:“我要占一座城,你给我换来了一堆破烂!我是真把你当军师,你就给我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我是一方督军,不是收破烂的,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想到好办法再跟我说!”
赵洛凡有点着急:“督军,我刚才说的就是好办法,青茗县咱们得早点占上,您不要小看罗靖安这个人,您还不知道什么叫......”
话说一半,赵洛凡给吞回去了。
他想说,您还不知道什么叫见风使舵。
可转念一想,见风使舵这个词,姜督军好像不大爱听。
姜启元一直在乔帅和阎帅两边摇摆不定,乔帅没了,他就投靠了阎帅,而今阎帅有难了,他立刻给自己找退路,一点帮阎帅打仗的想法都没有。
见风使舵这四个字,放在姜启元身上最合适不过,也很容易戳了姜启元的痛处。
赵洛凡顾及着姜启元的脸面,没敢多说。
哪成想姜启元倒生气了:“你说我不知道什么?是不是全天下你知道的最多?你多念了点书就了不起吗?你跟我好好说说,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赵洛凡怎么说都不是,被姜启元骂了一顿,自己回去生闷气。
可生气归生气,正经事不能耽误了,他叫来了手下参谋,让他赶紧想办法打探一下罗靖安的口风。
参谋真不想管这事:“协统,人家罗靖安跟督军的关系可好了,咱们去凑什么热闹?”
赵洛凡放心不下青茗县:“关系好是以前,现在局面变了,孙光豪去了药山府,这是个大事。”
“这算什么大事儿?”参谋不以为意,“孙光豪空着手去的,没带枪也没带人,他能掀起来什么风浪?”
赵洛凡摇摇头:“这里边的风浪不小,这事不仅稳住了王进兴,还能吓着罗靖安,咱必须得找人过去看看。”
参谋不想管这事儿:“咱们去看有什么用?督军的心思也不在青茗县上,人家想要的是药山府!”
赵洛凡急了:“让你去看就去看,你要是能查出点实证,我在督军那边也好说话。
咱们和督军都在同一艘船上,督军要是完了,咱们谁也好不了!”
参谋无奈,立刻叫了通讯兵,给在青茗县的一位茶商送去了任务。
这位茶商长年帮赵洛凡做事儿,他还挺有面子,大年三十当天跑到了知事府,去找罗知事,罗靖安还真就见了这位茶商。
嘘寒问暖之间,茶商见罗知事这么客气,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罗知事,我这次来,是因为赵协统对您放心不下。
窝窝县的孙光豪去了药山府,王进兴把他当成上宾了,一看这局面,赵协统怕您之前答应的事情出了变数。”
一听这话,罗靖安摇头叹气:“赵协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罗某人是那见风使舵的宵小之徒吗?”
茶商赶紧赔罪:“这可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奉命行事。”
罗靖安摆了摆手:“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一会写封书信,立刻给赵协统送去,一来给赵协统拜年,二来也给赵协统吃个定心丸。”
茶商赶紧道谢,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一份厚礼。
罗靖安不敢怠慢,立刻提笔写信。
赵协统钧鉴:
卑职受姜督军栽培,谬守斯邑,莅任以来,一切公务、地方治安,皆谨遵督军训谕,恪慎办理,不敢有分毫懈怠、半分私念。
卑职一介地方微员,身家前程,皆系督军所赐。寸心耿耿,唯知倾心向公、竭诚效忠于麾下。近闻督军有调师驻防、镇抚一方之议,卑职闻之,不胜欢欣。
现下境内驿道、营房旧址皆已逐一清查修缮,粮草、柴薪、夫役诸事,亦已提前统筹齐备,随时听候大人调遣。无论驻军多寡、驻扎何地,卑职定当亲率僚属,扫境恭候,尽心协办诸事,供应军需、安抚兵民,必周全妥当,绝无推诿贻误。
坊间或有浮言,妄测地方官民心意,恐卑职心存隔阂、诚意不足。此等无根谣传,实属虚妄。卑职愚昧,唯知知恩图报、恪尽臣心,一生所守,唯忠字而已。对督军麾下,唯俯首听命、倾力辅佐,绝无二志,更无敷衍应付、阳奉阴违之举。
望大人摒除浮议,勿信流言,宽释疑虑。卑职一片赤忱,俱在行事,日后但凡有驱策任用之处,水里火里,万死不辞。定以实心实事,报答知遇栽培之恩,为大人镇守一方安稳。
肃此禀陈,敬候钧命。
这封信写得真诚恳切,写得谦卑恭谨,把罗靖安一片赤胆忠心,全都写在了纸上。
写完之后,罗靖安担心遣词用句有不妥之处,还特地给张来福看了看。
“福爷,您看这封信写得怎么样?没别的毛病吧?”
“挺好的,我觉得挺好的!”张来福觉得文笔不错,给李运生看了看。
“言辞上,没什么可挑剔的。”李运生觉得写得尚可,给乔季伦乔老爷子看了看。
乔老爷子看完之后,觉得有几处用词过于谦卑,帮着罗靖安修改了一下。
罗靖安是乔家旧臣,乔老爷子说的话,他得听。
这大过年的,罗靖安一家人突然病了,这病除了李运生,没人治得好。医生说的话,他得听。
而且罗靖安现在特别喜欢听曲,一听了张来福的小曲,感觉浑身骨头都通透了。张来福说的话,他得听。
这三位对书信都没意见了,罗靖安这才敢叫手下人把信给送出去。
赵洛凡收到书信,见罗靖安说话这么诚恳,一时间也挑不出毛病,这事也只能作罢。
当天晚上,姜启元召集众将士,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
席间,将士们纷纷表态,大年初一,追随督军出征,一战攻下药山府!
孙光豪和王进兴一起在药山府吃了顿年夜饭。
席间,孙光豪表示,援军已经在路上,只要大家同心一力,肯定能守住药山府。
这话是真的,黄招财确实在路上。
他带着将士们在船上吃的年夜饭,举起酒杯,黄招财给将士们敬了一杯酒:“弟兄们,等咱们去到了药山府,一下船就是恶战,别看对面是督军,咱们不怕他,这一仗就得把他们打服,让他们看看咱们福家军的本事。”
福家军不是黄招财随口说的,这是张来福想出来的,他觉得这名字听着就有福。
张来福在青茗县一座大仓库里,跟将士们一起吃年夜饭,这些士兵是他从窝窝县调来的,一共调来了一千多人。
席间,张来福也给将士们敬酒,他表示:“诸位弟兄,吃好喝好!”
到了大年初一,姜启元率军开拔,只留下一个团在瀚原城,象征性地做个驻守。
这个团,姜启元不要了,临走的时候,姜启元告诉他们要坚守瀚原城,主要是为了给阎殿臣一个交代,表示他没有避战。
姜启元率领大军不眠不休,昼夜疾驰,到大年初三晚上,来到了百草山。
药山府多山,百草山是药山府的西大门,百草山下的山道,是从西边进入药山府的必经之路。
王进兴知道姜启元会来百草山,他大年初二已经带着人马,在山上做好了布防。
姜启元拿着望远镜,看了看山上的部署,冷笑了一声:“王进兴这是有出息了,他真敢跟我打这一仗。
一会儿派个人上山劝他两句,让他投降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饶他一命。”
信使上了山,给王进兴送了口信:“王协统,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无论在兵力还是战力上都不是姜督军的对手,您还是趁早投降,给自己留条活路,也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我们的活路不用姜启元给,药山府没有软骨头,想让我投降,你们纯属做梦!”王进兴把信使骂回去了。
信使走了,王进兴的脸也白了。
刚才骂人的时候是为了保住士气,可打仗不是光靠士气就能打赢的。
他不是第一天打仗,他知道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
姜启元带了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拿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军械。
王进兴手上只有三千多人,手上的军械是东拼西凑,现攒出来的。
这没办法,姜启元有阎殿臣这个靠山,瀚原城还是个有钱的地方,军械自然有保证。
王进兴是乔家旧臣,乔家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谁还能顾得上他?
这点军械全是他自己攒出来的,跟姜启元手里的家伙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眼下真要开打了,王进兴真担心自己这边连一个钟头都坚持不住。
他找到了孙光豪,还想问问援军的事,孙光豪让手下人搭建了个临时指挥所,不许任何人进入。
在指挥所里,孙光豪摆了香案,正在备战。
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儿敲来铃儿晃,弟子跪地拜高堂。头顶青天脚踏壤,恭请四爷下高岗!
眼前刀兵就要撞,弟子兵少胆气慌,恳求四爷来相帮,助我阵前把敌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