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不准如实回话:“是小祖师爷吩咐的,我平时不听大祖师爷的话。”
这里的事情好像还挺复杂,貌似涉及了行门的争斗。
黑妖给张来福解释:“行门里确实有这样的人,他们不听祖师爷的话,只听那些旁门左道的话。
这些旁门左道有的是他们师父,有的是他们后拜的码头,里边的缘由千奇百怪,谁也说不清楚。”
旁门左道。
孟叶霜好像就是这个状况,教她推铁丝的老太太,貌似就不是这行的正道。
除了那位老太太,还有其他人也是这个状况。
张来福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去茶湄府,和几位行帮的帮主一起去茶庭喝茶,有一位前辈原本在茶庭等着,可因为顾书萍带兵来了,他没有现身。
后来等到了督办府,他出现了,还说要教张来福一些手艺。
这个人叫程登贤,张来福还记得他。
“师姐,要按你这么说,当初我也是差点拜过别人家的码头,我要是真信了程登贤的话,而今也走上邪门歪道了。”
“程登贤是谁?”黑妖都没听说过这个人,“这人什么来历?他算个什么东西?
师弟,咱们可不能往邪道上走,咱们是祖师爷的弟子,这些旁门左道可高攀不上咱们!”
黑妖一口一个旁门左道,说得调不准一脸恼火:“就你们是正道,就你们了不起!
一个行门里有那么多弟子,有几个是祖师爷教出来的?按你们这么说,不是祖师爷教出来的就不是正道?那一个行门里能有几个正道?九成九的手艺人难道都是邪门外道?”
这番话,调不准憋了很久了。
不光他是这样,竹纸光也是这样。
手艺到了一定层次,如果不是祖师爷亲传弟子,确实要受不少委屈。
可委屈归委屈,调不准没忘了正事儿,他两只眼睛兵分两路,又看向了张来福的闹钟:“像,真像,这肯定是我师父做的。”
张来福问调不准:“你师父怎么称呼?”
一提起师父,调不准挺起了胸膛:“我师父叫时守针,时辰的时,表针的针,造化艺祖的手艺。”
一听到时守针的名字,闹钟的闹铃轻轻摆动了两下。
她好像认识这个人。
张来福又问调不准:“你师父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我估计她快来找我了,她吩咐我在苦苓山上做事,现如今我不听她的话了,我造反了,她肯定不能饶了我。”
张来福很想知道这里的内情:“你在苦苓山上受了不少苦吧?你为什么要听你师父的话?如果你师父逼迫你,你可以找行门祖师爷求助吧?”
调不准一个劲摇头,他对行门祖师爷好像有很大意见:“我不能找大祖师爷,我和大祖师爷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必须听师父的话,我欠着师父的。”
张来福又问:“那你师父为什么非得听斯伦社的话?”
“因为师父欠着斯伦社的,到底怎么欠的,我也不知道。”
张来福还想多问几句,调不准一直盯着张来福的闹钟,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闹钟实在忍不住,在张来福耳边说话:“离他远一些!”
张来福看了看调不准:“咱们一块上苦苓山,把这事了结了吧。”
三人一并往外走,走到前院,张来福看到李运生正在仔细观察几座石像。
张来福走到近前,和李运生一起看了一会儿,这石像看着还真有点眼熟。
“这是山灯庙的庙祝吧!”张来福记得这几个人,“当初咱们来献灯,就是这几个人把咱们给赶出去的!”
李运生点点头:“没错,就是他们,关键是谁给他们塑的石像呢?”
张来福也好奇,谁会给几个庙祝塑石像,而且这石像也太像了:“这真是石像么?”
李运生摇摇头:“我也说不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张来福怕有闪失:“一会儿我叫人把这些石像搬回督办府,你回去慢慢研究,研究的时候千万记得带几个帮手,巫术的事情要多加小心。”
李运生看了看张来福:“你准备去哪?”
“我准备上苦苓山一趟,把剩下的事情处置了。”
……
活络通穿着一件粗麻布短褂,一条黑布长裤,绑着两层绑腿,背着药篓子,正在山上采草药。
卖野药这行,手里的药材八成都是假的,但也有一成多是真的,他得让这药多少有点疗效,一来是因为有点疗效更好蒙人,二来是等人家找后账的时候,自己也好有个解释。
今天活络通准备采点真药材,看到一株上好的土茯苓,他正要下手,忽然听到山下一阵阵炮响。
这是打仗了?
之前不是说阎大帅不会打过来了吗?那这又是谁跟谁打起来了?
打仗的事情,活络通不是太懂,但他心里挺高兴。
如果是老阎打回来了,日子就有盼头了,可能短时间内还离不开药山府,但他应该不用在苦苓山上蹲着了。
活络通琢磨着要不要去看看热闹,他想知道这仗打成了什么样,他想看看张来福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可真让他下山,他又有点害怕。小祖师爷不让他下山,药铁摊出事之后,小祖师爷管得特别严,知道他下山了,肯定要罚他。
要不找个人打听打听?
阿苓知道的事情最多,到她那应该能问出不少事儿。
可找她问话得多加小心,不能让别人看见,表面上,他和阿苓还是有仇的。
活络通来到阿苓的住处,贴着墙根转了一圈。
院子里没有动静,阿苓不在家。
去找老于太太问问?
活络通又跑去老于太太的住处转了一圈,老于太太的屋子里好像有点动静。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老太太好像正在收拾火柴盒。
活络通把左耳朵贴在墙上正听着,一根火柴突然飞进了他右耳朵,对着他耳膜狠狠扎了下去。
这下扎得疼,疼得活络通直跳。
他一边跳,一边骂:“这老太太真不是东西,她人不在家,还留了这么狠的局套。”
骂了半天,活络通缓过了一口气,给自己耳朵上了点药,琢磨着还能去谁那打听点消息。
桑青娘和伍巡夜到现在都没回来,他俩是别指望了。
调不准的性子太古怪,活络通跟他实在说不上话。
放牛的铁老根是熟人,活络通跟他交情还算不错,他背着药篓子,走向了铁老根的小院。
到了铁老根家里,铁老根刚切好牛肉,正在烫酒,见活络通来了,赶紧把他请到屋子里。
“兄弟,赶紧把药篓子放下,陪我喝两碗!”
活络通没心思喝酒,他就想知道打仗的事:“刚才山下放炮了,你听见没?是不是阎大帅打过来了?”
铁老根把酒给活络通倒上了:“你先把酒喝了,这酒你要不喝,这事我也不跟你说。”
他这一倒,倒了整整一大碗。
看着这碗酒,活络通直皱眉头,平时他不怎么喝酒,别看他手艺高,这一大碗也不好往下灌。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边的事?你要不知道我就问别人。”
一听这话,铁老根也不高兴了:“你来我家,我请你吃肉,请你喝酒,你还挑拣上了?你要么把酒给我喝了,要么以后别再登我家门。”
一看铁老根生气了,活络通没办法,把大海碗端起来了。
他没急着喝,先闻了闻酒香,看样子像是在品酒。
其实他是在闻,这酒里有没有毒。
他跟铁老根算是熟人,但不管再怎么熟的人,活络通都信不过,哪怕在药铁摊家里吃饭,他也得先闻闻有没有毒。
卖药这行对毒药非常敏感,活络通确定没毒,才把这一大碗酒给喝了。
酒一下肚,立刻往上反,活络通差点没吐出来:“你这什么酒?劲也太大了!”
铁老根笑了:“这是我自己酿的酒,这几坛子酿得最有劲,我平时都不舍得喝。”
活络通舔了舔嘴唇,仔细品了品酒的滋味,确实是没毒,就是纯度高了点。
再仔细品一品,这酒有点年头了,陈酿的那股特殊香味,一直在嘴里徘徊。
放下了酒碗,活络通问道:“这回该说了吧?这炮声到底怎么回事?”
铁老根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看着活络通:“你是来吃饭,还是来审案?我请你吃饭,这咋还成了上公堂了?你先吃两口肉再说。”
活络通夹起一块牛肉,仔细闻了闻,确定没有毒,他把肉也吃了。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咱能说点正事不?”
铁老根吃了片牛肉,喝了一大口酒,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觉得山下这炮声不是阎大帅的。”
“你觉得?”活络通生气了,“跟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说个你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跟我这卖关子?”
“你急啥么,再喝一杯么。”铁老根又把酒给活络通倒上了。
这酒劲大,但也确实好喝。
铁老根先抿了一口:“我这不是瞎觉得,我也听到风声了,在山下开炮的是张来福。”
活络通一愣:“你说的是哪个张来福?”
“别光问呐,赶紧把酒喝了!”铁老根一个劲儿地劝,活络通又喝了一碗。
这一碗比上一碗喝得顺,活络通从酒中喝出了不少甜味。
铁老根接着说道:“还能是哪个张来福呀?就是药山府的张督办,咱们一直要对付的那个张来福呗。”
“他为什么在山下开炮?”活络通有点害怕,“他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你怕啥么?”铁老根又把酒给活络通倒上了,“苦苓山这么大,张来福要想开炮就让他开么,他还能把这么大个山给掀了是咋?”
“那怎么能不怕呢?我好歹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活络通起身要走。
铁老根把他拦下了:“你不用收拾,张来福这个炮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山灯庙来的,我听说他把山灯庙给炸平了。”
“他把山灯庙给炸了?”活络通瞪大了眼睛,端起酒碗自己抿了一口,“那他是不是把庙里那些练洋把式的一块给炸了?”
铁老根点点头:“不光给炸了,还都给炸死了,整整一庙,好几十个人,没有一个活着的,全都给弄死了。”
“有几十个人?那些练洋把式的怎么都去庙里了?”活络通有点不相信,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平时能有七八个都算多了,一般也就三五个人,怎么今天来了这么多?”
铁老根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这是葛夫人的命令,她非要和张来福叫上一板,哪成想这板叫大了,让张来福连锅给端了。
我说你别老喝酒,这还空着肚子呢,你多吃点肉呀。”
铁老根拿着刀子,给活络通切了块牛肉。
他这牛肉切得讲究,肥瘦相间,肉里带筋,筋不多,能嚼得烂,吃到嘴里还特别有滋味。
活络通把牛肉吃了,觉得这味道特好,就是稍微咸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