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程钧指着林子问张来福:“认得这是什么树吗?”
“这有什么不认得的?”这种树在外州也很常见,张来福大致看一下轮廓就能分辨出来,“这不就是榆树吗?”
沈程钧点点头:“是榆树,但不是普通的榆树,你离近了再看看。”
张来福走到林子近前,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榆树。
这棵树枯灰发白,树皮干裂翻卷,一道一道裂口,像斧头砍出来的,外边翘着壳皮,里边一色死灰,看不到半点水分,也看不到半点生气。
这棵榆树枯死了。
张来福提着灯笼往旁边一看,旁边的榆树更粗壮一些,可同样干裂了,比旁边那棵树还干,身上长满了虬结。
这棵树也枯死了。
张来福提着灯笼一扫,眼前的树全都枯死了,看着树身干燥的程度,这些树应该死了有些日子了。
奇怪了,这么大一片林子,怎么外圈的树都枯死了?
张来福提着灯笼往林子里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了下来。
刚才判断有误,不光外圈的树枯死了,里圈的树也枯死了。
他所经之处,就没有看到一棵活着的榆树。
这林子有点邪性。
张来福回头看着沈程钧,小声问道:“是不是整个林子树都是枯死的?”
沈程钧摇了摇头:“枯是枯了,但没死,这是枯榆,西地枯榆城的特产。”
张来福看了看身边一棵榆树,这棵树枯的都掉渣了,感觉推一下就能倒。
“都成这样了,这树还没死?”
“没死,你看这树都发芽了。”沈程钧折了一截树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又干又脆。
不仅声音脆,因为树枝里没水分,折断的树干还溅起了一片灰尘和碎屑。张来福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的树怎么可能活下来?
可他接过树枝一看,树枝上确实有嫩芽。
很小,很不显眼,还是黑褐色的,离远了根本看不见。
但这确实是嫩芽,摸在手里比干枯的树枝要柔软的多。
沈程钧问张来福:“这叶芽摸着怎么样?”
张来福仔细感受了一下:“和寻常的叶芽不太一样,毛茸茸的,好像带点刺,这个叶芽儿上好像有个缺口,黏兮兮的……”
沈程钧点点头:“摸完了记得洗手,这东西有剧毒。”
张来福立刻把树枝扔了,掏出手帕擦了半天。
沈程钧又折了根树枝,仔细观察了下叶芽:“看见没?这些叶芽上都有被啄过的痕迹,这几根枝条上的叶芽都被啄光了,看来有不少鸟在这找过食吃。”
张来福低头看了看树枝:“不是说这叶芽有剧毒吗?怎么还有鸟敢吃这个?”
沈程钧在树枝上找到了些爪子印,这些爪子印印证了他的猜测:“寻常的鸟肯定不敢吃枯榆的叶芽,但有一种鸟特殊,这种鸟叫香豆子。
这鸟三寸长,一寸高,灰翅蓝嘴绿肚皮,平时这鸟吃豆子,还爱吃瓜子,贺老六特别爱把这鸟放在手心里,陪着它一起嗑瓜子,这鸟嗑得比人还快。
可如果给它吃枯榆的叶芽,这鸟的性情就变了,吃过之后,它见人就咬,连主子都不认,而且口口带毒,一口就能要人命。
我和老阎交手的时候,就吃过这种鸟的亏,还好这一仗是冬天打的,当时枯榆还没发芽,老阎手上的存货也不多,打了两仗就供不上了。
老阎本来想省着点枯榆芽,再和我拼一场,可老徐使坏,在战场上放了饲料。那饲料可香了,我闻了都想吃一口,香豆子嘴馋,全都跑去吃饲料了,吃完了饲料,香豆子染上了鸡瘟,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没了精神,也上不了战场了。
而今仗打完了,有人又把香豆子养起来了,养起来倒也合情合理,毕竟这是军械,要做到有备无患。
可他们让香豆子吃枯榆芽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打谁呀?”
沈程钧看见了张来福。
张来福看向了林子深处:“枯榆城现在是谁做主?”
沈程钧满意地点点头:“问得好,枯榆城现在还在督军尹浩廷的手里,你说他这个时候给香豆子吃榆树芽是为了什么?”
张来福想了想:“他应该是想当大帅了。”
沈程钧点点头:“你很聪明,他确实想当大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我为什么带你来这?”
张来福看向了沈程钧:“应该是因为,我想要当督军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尹督军(八千字)
督军尹浩廷正在军营里睡觉,他已经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只等另外三位督军的消息,所以这两天他一直住在军营里。
一只老鼠在尹浩廷的营房门前默默蹲着,一动不敢动。
这只老鼠算胆大的,别的老鼠根本不敢靠近尹浩廷的营房,尹浩廷的营房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让耗子闻风丧胆的气息。
“他是个卖耗子药的手艺人,我没办法在他的营房附近聚集太多耗子,在尹浩廷的营地周围都没有多少耗子,你可能闻不到,我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那股耗子药的味道,那股又馋人又要命的味道。”
说话间,沈程钧流了些哈喇子。
张来福问沈程钧:“你平时身上不带耗子么?”
沈程钧摇了摇头:“有人喜欢把耗子带在身边,可我从来不这么做。就算带着耗子,我也不能轻易动手,耗子的牙印儿太好辨认,这样会留下太多首尾。
就像今天这事儿,如果有人在尹浩廷的尸体上看到了耗子牙印儿,有些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事,就都走漏出去了。”
“尹浩廷是卖耗子药的……”张来福思索了一下,他对这行还真不太熟悉,“这行都有什么绝活?”
沈程钧对耗子药这行非常了解:“阳绝活叫万窟毒牢,在他身边会有一堆陷阱,一旦他用了绝活,这些陷阱都会对你下手,最常见的是小窟窿和窟窿里的毒药。
挖窟窿放耗子药,原本是寻常人家防鼠的手段,这些小窟窿能防得住鸡鸭猫狗,让它们不会把毒药给吃了,而耗子最喜欢在小窟窿里吃东西,在窟窿里边心里踏实吃得香,最容易中毒,要不说这些人心肠是真的坏!”
说这番话的时候,沈程钧咬牙切齿,仿佛在说自己的仇人。
说完了阳绝活,沈帅接着说阴绝活:“这行人的阴绝活叫鼠毒咬心,中了毒的耗子尸体会爆开,爆开的尸体会粘在别人身上,让人中毒。
因为阴绝活是拿死耗子害人,特别败坏耗子药这行人的名声,做这行的很少有人学阴绝活,学了阴绝活的人肯定会被行帮追杀。
尹浩廷今年刚三十八岁,已经有了人间匠神的手艺,冲着这份天资和悟性,我估计他也不会轻易去学阴绝活,所以我怀疑尹浩廷未必会鼠毒咬心。
但这只是推测,你千万不要大意,毒鼠咬心很难防备,万窟毒牢也很难对付,你现在要是不想去了,就跟我说,我绝不勉强你。”
沈大帅说的是真心话,张来福要是没胆量去杀尹浩廷,那还不如他自己动手,省得让张来福打草惊蛇。
张来福是个爽快的人:“勉不勉强,我倒不是太在意,你就给我一句痛快话,我现在要说不去,这督军还给我做不?”
沈程钧很诚恳地回答:“那就得另找机会了。”
另找机会?
另找的机会就比眼前这个机会好吗?
张来福可不这么觉得。
沈大帅的条件给的没毛病:“你要是没有胆量杀督军,也就没有胆量当督军,哪怕强行给你督军的位子,你上位之后也是被人欺压。
督军没有省油的灯,哪个不是心狠手黑?让你当上了督军,就等于把你放在了擂台上,你要没那个本事,非但没有出头之日,手上的地盘还得被人瓜分干净,这事儿你还是想清楚再说。”
张来福想得很清楚,他很想当督军,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就算不当督军,尹浩廷也是摆在张来福眼前的重要威胁。
枯榆城这个地方离描青镇可不远,尹浩廷反水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今晚能杀了尹浩廷,固然是好,今晚要是杀不掉他,等沈程钧对他用兵的时候,他肯定守不住枯榆城。
等尹浩廷无路可去,他会去哪?
想都不用想,尹浩廷肯定和姜启元一样,挥师南下,奔着描青镇、青茗县、药山府这一路来了。
到时候张来福得和他苦战一场,费兵马,费钱粮,还不一定打得赢。
这一仗迟早要打,哪打不是打?
就这吧,这地方最合适。
但是有件事,张来福得和沈程钧说明白:“我和尹浩廷交手的时候,尹浩廷肯定要喊人,他们人多了,我可招架不住。”
沈程钧闻言笑了:“有我在门口守着,他喊不了人,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喊,都不会有人听见。
如果他真把人喊来了,那算我没本事,不管他喊来多少人,哪怕他喊来了千军万马,我帮你挡着,你信得过我么?”
张来福冲着沈程钧点了点头。
沈程钧把马鞭从腰间扯了出来,轻轻捋了捋鞭梢,一阵马蹄声传到了张来福的耳畔。
哗啦!哗啦!这声音可不小!
张来福和沈程钧离营地并不算太远,沈程钧弄出这么大动静,张来福真担心这马蹄声惊动了巡哨的士兵。
沈程钧一点都不担心,他对军营太熟悉了。
在他听起来,这个马蹄声不算大,而且是军营中最常见的马蹄声,士兵们对这样的马蹄声非常熟悉。
沈程钧站起身子,在夜色中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门。
他指了指门里,示意张来福上车。
张来福通过沈程钧的位置,大致判断出了车门的位置。
他迈步上前,登上了马车,走最后一级台阶时,不小心磕了脚脖子。
这下磕得挺疼,张来福揉了两下,抬头再看,他已经走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条长凳,和一盏吊在屋顶上的油灯。
张来福在长凳上刚一坐下,忽听车厢外边马鞭一响,车子动了。
沈程钧赶着看不见的马车,进了尹浩廷的营地。
有士兵隐约能听到马蹄和车轮声,朝着沈程钧的方向看了过来。
可他们也只是扫了一眼,又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们看不见马车,也看不见沈程钧,虽然能听到些许马蹄声,但是他们也懒得去分辨马蹄声的方向。
这辆马车上面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一股带着硝烟和尘土的铁腥气。
这股味道是军营里独有的味道,士兵对这味道太熟悉,熟悉到了他们懒得多看一眼,只当是刚刚经过了一辆送军械或是送物资的马车。
马车来到了尹浩廷的营房前,沈程钧先把车停稳,随即一甩马鞭,把门前两名站岗士兵卷在了一起,拽进了车厢里。
这两名士兵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就摔倒在张来福面前。
张来福正在车厢里等着,他从袖子里甩出铁丝,把两名士兵捆得结结实实,留在了车厢里。
他又让常珊给他自己换了套衣裳。
粉盒子打开盒盖,用镜子给张来福照了照,常珊给张来福换的这身衣裳,和被捆住的那两名哨兵一模一样。
把军服整理妥当,张来福下了马车,来到了营房门前。
尹浩廷的营房锁着门,但这不是什么高级锁,张来福让金丝钻进了门缝,一挑一勾,轻松把门锁打开了。
推门进了营房,张来福准备动手,可在营房里走了片刻,张来福皱起了眉头。
这座营房的布局和张来福想象的很不一样,原因是他和尹浩廷对营房的理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