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叶云生意也不做了,打孔开槽是做雨伞最难的硬功夫,稍微有一点偏差,上伞骨和下伞骨对不上,之前的工序就白费了,所以这道手艺必须得手把手的教。
学了整整三天,打孔开槽的窍门基本学会了,但张来福还做不了骨架,有一道关键工序,他还没学会。
这道工序叫做伞头。所有伞骨必须得连在伞头上,这样才能形成骨架。伞头的材质有很多种,钟叶云学的是油纸坡姜家的手艺,伞头由桐木制作。
姜家的伞骨为二十八根,张来福就得在伞头上开二十八个槽,连接二十八根伞骨。
开完这二十八个伞骨槽,还得再开一个埋线槽,关键是这里没有机器,全是手工开槽,张来福练了两天,做坏了二十多个伞头。
拿着锯子和槽刨,张来福抹了一把脸上的锯末,他真怀念以前做纸灯笼的日子。
没办法,油纸伞不是纸灯笼那种易耗品,这行的手艺要复杂得多。
到了第三天,张来福一个伞头也没做成,他有点崩溃了。
钟叶云把能教的手艺都教了,现在只能告诉张来福要静下心来多练。
可张来福静不下来,他感觉自己的问题不是出在熟练度上,而是单纯用错了方法。
钟叶云也跟着着急,张来福每天都给她一块大洋,她也担心自己没教明白,这么高的学费,她赚得不踏实:“南竹岭有家纸伞铺,铺子里有当家师傅,我跟那师傅还挺熟的,我带你去找他请教一下吧!”
张来福看着周围成片的紫竹:“南竹岭该怎么走?咱们能去得了吗?”
“去不了,去不了!你就踏踏实实跟着我姐学!”钟叶鸣掐了她姐姐一下,小声嘀咕,“人家愿意在你这儿学,你就好好教呗,放着钱不赚,你把生意往外推。”
“可我教不会……”
“你教不会,纸伞铺子就能教会吗?到了纸伞铺,想找人家师傅学,你不得上拜师帖吗?上了拜师帖不就得学三年,你看他那个性情能熬得住三年吗?”
张来福还真熬不住三年,说实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行里的人。
“阿云,你们平时做布伞吗?”
钟叶云摇头道:“布伞和纸伞是两个行当,手艺不一样的。”
这就麻烦了,张来福对布伞也很感兴趣,到底是哪一行他自己也说不准,在没确定行门之前,他可不敢到铺子里拜师。
可这行门怎么才能确定下来?
张来福陷入了苦思,钟叶鸣接着收拾蝈蝈。
何胜军擦了擦手里的盘子,锃亮的盘面上,映出了这两人的身影。
篾刀林的竹老大不放行,何胜军暂时走不出去。
既然不能走,那就把眼前的事情办了,他知道张来福一直住在小集,也知道常节媚不好招惹,但他不能让张来福活着,尤其是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
晚上六点多钟,何胜军拿了两盒子大洋,给了手下两名护院:“兄弟,当初我在小集受了多大委屈,你们也看见了,今晚我能不能出了这口恶气,就看你们本事了。
这次让你们过去,就是给小集添乱,给常节媚添堵,只要让她脸上难看,我这就算出气了。
你们千万记住,动静要大,但事情别做大,下手要狠,但不要弄出人命,事情做完了,我去接你们脱身。”
两名护院,一个绰号叫翻江吼,一个绰号叫震八方,都是做一分事情能弄出十分动静的人,这事儿他们在行。
翻江吼先把事儿答应下来:“何爷,这事儿您放心,您要是叫我们把姓常的那娘们给杀了,我们没那个手段,要是就给她找点麻烦,这点事儿手到擒来。”
震八方再客气两句:“何爷,这件事儿包在我们身上,这钱我们不能要您的!”
何胜军还不高兴了:“我这人从来不让兄弟吃亏,你们怎么还跟我见外?”
两名护院没再推让,把钱收了,立刻去了小集。
他们不敢去竹楼,里边狠人太多,外边的三排摊床基本都撤了,只剩下几个摊贩,没挣够摊床的租钱,还想再坚持一会儿。
震八方是烧炭的手艺人,他看准时机,在一个卖家具的摊子上放了把火。
摊主一看着火了,赶紧抄家伙救火,翻江吼上前拦着摊主找茬儿:“掌柜的,我上个月让你打一批家具,怎么到了现在还没动静?”
“您什么时候找我打的家具?我记不清了,我有急事儿,咱们一会再说行么?”
翻江吼是做渔民的,手劲儿特别的大,一把揪住了摊主:“你这生意到底怎么做的?我定钱都给了,等你一个月了,你这家具为什么送不来。”
“客爷,您认错人,我这赶着救火!”
“你别说救火的事儿!”震八方也来了,“你先告诉我,这家具什么时候能交货!”
本来就着了火,这两人再一嚷嚷,集市上乱了起来。
常节媚听到消息,也赶了过去:“两位客爷,有话好说,先容我们把火灭了。”
翻江吼和震八方一看常节媚来了,心里还挺高兴,他们就是为了找茬儿争面子,这事儿办的不错。
他们哪知道,何胜军不是需要他们争面子,而是需要他们把常节媚绊住。
趁着常节媚去了摊床,何胜军来到了张来福的住处。
张来福也住在地下,他正在小屋里研究雨伞。
这次可不是自己闷着头瞎做,他要请教一下相好的。
他早就想请教一下油纸伞,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这行人,可想和相好的说话,得有闹钟配合。
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接连几天下来,闹钟一直不配合。
点亮了油灯,拿出了油纸伞,张来福上了发条。
“一定得是两点,一定得是两点!”
这个两点很难出现,张来福试了好几个晚上,每次都是一点。
咯咯咯!
张来福正在上发条,何胜军突然出现在了面前:“还认识我吗?”
“怎么还是一点?”张来福抬起头,一脸失望的看着何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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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必须吞下去
张来福盯着何胜军,何胜军还没弄清楚一点钟是什么意思,一团绿烟,忽然钻进了嘴里。
何胜军觉得喉头发紧,想要咳嗽,张来福拿起竹条,就往眼睛上捅。
这就看出护院之间的差距了。
姚家护院老郭,是四层的妙局行家,被张来福偷袭之后,吃了大亏。
何胜军也是妙局行家,可他不一样,他经过的阵仗比老郭多,当前这个状况他一点没慌乱,竹条马上要插中眼皮,被他用一个盘子挡下了。
盘子很滑,竹条走偏了,何胜军转守为攻,顺势把盘子扔过来,直接要抹了张来福的脖子。
砰!
张来福打开了油纸伞,挡住了盘子,伞面被何胜军的盘子凿出来一个窟窿,这可把张来福心疼坏了。
“王八羔子,你怎么敢打我相好的?”
什么相好的?这还有别人?
何胜军四下看了一眼,这屋子里只有他和张来福:“兔崽子,还跟我装神弄鬼,你哪来的相好?”
张来福不搭话,拿着雨伞接着何胜军厮杀。
“原来你是个伞匠,你这手艺不行啊,做出来这伞根本不禁打,你就是个,咳咳咳……”
边打边损人,这是何胜军的作战习惯,今天有些发挥失常,因为咳嗽得太厉害。
他知道自己中了毒,也知道眼下不宜久战,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雨伞,何胜军有了把握。
这雨伞确实不结实,一个盘子一个窟窿,挨了几下,伞面都成蜘蛛网了。
能做出这种成色的雨伞,证明手艺刚入门,收拾这样的伞匠,对何胜军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既然伞不行,那就直接简单一点,直接把他伞给打废!
何胜军一次扔出去五个盘子,准备把雨伞的骨架彻底打散。
五个盘子飞了过去,打断了五根伞骨,可这雨伞的骨架没散,依旧立在身前,护着张来福。
何胜军又扔出去五个盘子,有三个盘子撞在伞骨上,撞得稀碎,还有两个盘子卡在了伞骨上。
这什么情况?
这把雨伞怎么变得这么强韧?
何胜军又扔了十几个盘子,全都被伞骨挡下了,张来福就在纸伞下边躲着,何胜军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伤不到他。
这纸伞怎么越破越扛打?
难道这小子不是纸伞匠?
何胜军着急了,他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的疼,都快上不来气了。
他用了绝活,扔出一对盘子,盘子贴着地面走,想往张来福脚底下钻。
嗖!
盘子飞过去了,转眼又飞回来了。
何胜军一愣,上前一脚把盘子又踢了过去,盘子飞到张来福身边,被他身上的破袍子一卷,打了转,又转回来了。
他这破袍子是个厉器!
对付厉器就不能用普通盘子了,何胜军准备换个兵刃,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铁方盘。
哐当!哐当!
何胜军转着盘子,转得很不顺畅。
铁盘子动静大,方盘不好转,铁方盘子这东西按理说不适合盘把式用。
可这是何胜军最珍贵的一件厉器,用这件厉器,他能速战速决,尤其对低层次的手艺人,几乎全都是一招致命。
何胜军刚要把铁盘子扔出去,忽然强光一闪,张来福不见了。
哪来的灯笼?
何胜军一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一个纸伞匠,立了个灯笼,人还不见了,这么乱的局面,何胜军还真就没经历过。
砰!砰!
一愣神的功夫,何胜军的脊背上被插了两根伞骨,疼得浑身哆嗦。
他人在哪呢?
又一根伞骨刺向了后脑勺,伞骨碰到了头发,让何胜军有了感应,他堪堪躲开了这一击,绕到雨伞另一边,扔出个瓷盘子,打翻了张来福的灯笼。
灯笼翻了,张来福并没有现身,因为灯光还在。
但他活动范围受限了,灯笼倒在了地上,灯光覆盖的范围小了。
“小子,你到底是纸伞匠还是纸灯匠?你该不会是……”何胜军猛然咳嗽起来。
这次不光是因为中毒,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烧焦的浓烟给呛了。
哪来的烟?
屋子里没有东西被烧着了,难道是那灯笼里的烟?
何胜军凑到灯笼近前一看,灯笼里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