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伯平时对什么都很随意,唯独对这双拉琴的手很是宝贵,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不会沾染一丝污秽。
可现在那些指甲缝里却全是黑泥和血污。
手上裂出了一道道口子,血肉模糊。
“徐伯伯。”
听到这声有些熟悉的称呼,徐老头明显一震,而后惊讶地看着周生。
“老徐,你阴魂大损,已经快要消散,我也救不了你。”
玉振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丝毫婉转,直接宣判了死刑。
“但看在你给这孩子吊嗓三年,帮他度过倒仓关的份上,你的仇,我徒弟会帮你报。”
“也算是还了你的恩。”
周生也点头道:“徐伯伯,你不要怕,我和师父能帮到你。”
此刻徐老头已经明白过来,当年那个曾请自己吊嗓子的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难怪他这么好的唱腔,却从来不去戏班子里唱戏。
他不再隐瞒,眼含热泪地将凶手道出。
“害死我的人,就是那朱综恶贼,还有他手下那群穿着官衣,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恶犬!”
周生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害死徐伯伯的真凶正是朱县令。
不过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县令,一县之尊,一个是酒楼妓院里拉琴卖唱的艺人,两者天差地别,又是如何结下的深仇大恨?
“当年你和玉大夫还没来清谷县时,我在青楼里拉琴,有个染病的姑娘,在临终前把自己刚出生的女儿给了我。”
“她说自己活不久了,三个月大的孩子,老鸨是一定不会把她养大,别说养成大姑娘,就算养到四五岁卖给人牙子,也不一定能赚回本钱。”
“她求我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说到此,徐老头叹道:“我虽然是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总不能看着一个娃娃死呀!”
“于是我就养了那孩子,把黑面用蒸笼蒸熟,再焙干了,擀成细面子,再冲开水泡成浆糊,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向那孩子嘴里喂。”
谈起这些,徐老头眼中残存的怨气不自觉地就消散了,声音下意识变得柔和起来。
“那孩子倒也结实,居然真的活了下来,后来渐渐长大,风里雨里地跟我去卖唱赚钱,拿着比自己还大的盆,给大家鞠躬讨赏钱。”
“翠翠长得可爱,嘴又甜,有她在,我每次都能多赚些钱。”
“可她一个女孩子,总是跟我去那种地方怎么行?现在还小,将来大了如何嫁人?”
“后来我就攒了一笔钱,打点关系,让她去朱府里做了长工,我本想,去县太爷的府邸做工,应该是个好去处,却不想……活生生把那孩子推向了火坑!”
讲到此,徐老头下意识攥紧拳头,双目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一开始都很顺利,那孩子勤快、聪慧又会说话,不久就得到了县令夫人的看重,收为贴身丫鬟。”
“翠翠也孝顺,常常回来看我,每次都留下自己大半的工钱,我都攒着,想着将来给她做嫁妆,但就在一个多月前,翠翠却突然不回来了。”
“我放心不下,就想去朱府看看她,结果那里的下人根本不让我进去,好在我寻到了一处狗洞,半夜钻了进去。”
“老天爷可怜,让我在柴房里找到了翠翠,只是那时的她已经……疯了!”
“她见到我很激动,口中不断说着胡话,说什么……夫人不是夫人,水井有鬼,别杀我之类的话。”
“我心疼那孩子,就想带她逃走,却被下人发现了,他们说我是贼,打了我几十棍子,打得皮开肉绽后丢出了朱府。”
“没过几天,他们把翠翠送了回来,可那时……”
徐老头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双目充血,一字一句道:“翠翠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那群畜生说翠翠是偷了夫人的东西,羞愧之下自尽身亡,可一个已经疯了的人,哪还会去偷东西?”
“更可恶的是,那孩子在死前……还被许多人糟蹋过!”
“她虽不是我亲生的,但到底喊了我那么多年的阿爷,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于是我写下血书,准备去并州衙门击鼓鸣冤,找知府老爷上告,但可恨的是……”
周生眸光低垂,道:“可恨的是,别说并州城了,你连清谷县都没能走出。”
徐老头点点头,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天夜晚,我就被衙门的官差给活活勒死,然后扔进了梨花河!”
周生默然。
后面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徐伯伯不仅是自己惨遭横死,更主要的是,他心中那口为翠翠伸冤的怒气迟迟不散,最终化为了邪尸。
而这段时间,刚好是自己前往阳城,唱破台戏的时候。
也许那将尸体腹腔撑得几乎炸开的怨气,不是在为自己鸣冤,而是源自一个老人对子女最朴实的爱。
“当年我抱着她,才那么点大,像小猫一样,每天饿得直哭……”
“你说,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现在反而活不下去了?”
徐老头眼眶发红,攥紧拳头。
“那晚我死在梨花河底,却怎么也闭不了眼,就用手扒着淤泥,我想,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朱府,问一问那人面兽心的县太爷……”
“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穷人……一点活路呢?”
……
第25章 乌盆记
看着徐老头那花白的头发,满是污泥和裂痕的指缝,以及通红的眼眶。
周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也许,对于那位朱县令而言,让穷人没有活路,才是他的官路。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若不对百姓敲骨吸髓,极尽剥削,又哪来的孝敬银去打点四方?
而最可悲的是,就算徐伯伯一腔怨愤不息,化为了邪尸,也无法报仇。
因为朱县令的府中还养了一位猖兵,就算没有周生,没多久他也会被那猖兵发现,然后生撕活剥。
做人时无法复仇,做鬼后同样如此。
“小老儿一把年纪早就活够了,命比草贱,死不足惜,但我那可怜的翠翠,还没有嫁人,就被人糟蹋后活活害死!”
“玉大夫,小周,小老儿没用,只能求你们,给那孩子……讨个说法了!”
他老泪纵横,一边说着,一边跪下来重重叩首。
周生想扶起他,却被玉振声按住了手臂。
“你受了这一拜,他才能放心走。”
听到师父的传声,周生心中微震,似是理解了什么,不再阻拦,沉默地受了这位耄耋老人的叩首。
这一拜之后,徐老头的残魂好似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开始出现消散的迹象。
望着那道正在消失的身影,周生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徐伯伯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喊过一句冤,他似是真心觉得,自己命贱,死不足惜,只是在心疼从小养大的翠翠。
可周生却清楚地记得,徐伯伯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年给自己吊嗓时,说好的是每天十文钱,吊嗓一个时辰,可他却总是“超时”,只为让自己的嗓子能达到最好状态。
他甚至常常在说好的休息日也赶过来,不要钱也要给周生吊嗓子,只因为喜欢他的好嗓子,怕他耽误了。
这样一位宽厚待人、淳朴善良的长者,不应该是这个死法。
“徐伯伯,你的事,我接下了。”
在徐老头的阴魂渐渐消散时,周生突然开口,声音坚定,目光冷锐。
“不仅是为了无辜冤死的翠翠,更是为了你。”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的命才贱,那就是做奸犯恶之人,绝不是你。”
一个靠着自己手艺和劳动吃饭的人,一个能把弃婴无私拉扯长大的人,才是命比金贵。
“徐伯伯,你送我样东西,请我唱阴戏吧。”
周生挤出了一抹笑容。
“我们这一行有规矩,拿了人的东西,就必须要把戏唱完,什么东西都行。”
徐老头一愣,他望着眼前青年那双干净的眼睛,坚毅的面容,和十二年前的少年似乎别无二致。
“小周,我没什么东西留下,就再为你吊一次嗓子吧。”
“好。”
玉振声取出家中的胡琴,递给了老徐。
“真是一把好琴!”
拉了一辈子胡琴的徐老头,只是轻轻一摸便赞口不绝,他眼中的血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弓毛虚搭外弦,无名指悬空微抖。
“梆…梆…梆…”
三记闷音似更梆。
接着中指抵弦揉出幽咽之音,如泣如慕,如怨如诉。
那熟悉的旋律,让周生立刻便知道了是哪一出戏。
“未曾开言泪汪汪,尊一声太爷你听端详。”
“家住南阳太平庄,姓刘名安字世昌……”
乌盆记。
周生开嗓,唱腔不高,却浑厚有韵,如云遮月,似水浮波。
徐老头顿时拉得更起劲了,眼睛半眯着,似闭非闭,头微微摇晃,整个人都享受其中。
“贩卖绸缎转还乡,赵大夫妻图财害命,主仆把身丧,望求太爷做主张啊啊啊!”
最后一句,周生将转音和拖腔发挥到极致,和徐老头婉转清亮的琴音完美融合,水到渠成。
这一刻,徐老头眼中露出一种飞扬的神采,仿佛彻底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烦恼和痛苦。
他下意识笑了出来。
而后便在这样的心境下,琴音戛然而止。
啪!
名贵的胡琴落于地上,弓弦震颤。
周生也收了唱腔,他目光低垂,默然不语。
尽管此刻脑海中的洛书绽放华光,又积攒了许多能量,可他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意。
良久,他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