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凤将手中的那把箭矢递到周生面前,笑意吟吟,如遇知己。
她一直就喜欢在台上动真刀真枪,可惜师父总是反对。
周生望着那白皙掌心上的箭矢,微微一笑,只伸手取了一支。
“一支够吗?”
“够了。”
他反手一转,漆黑的羽箭在手指间翻转滚动,最后正好架在虎口,搭在弦上,气定神闲,声音平静。
“既然是唱《辕门射戟》,那温侯吕布,又怎能开第二次弓?”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开始入戏,双眸蓦然变得锐利起来,眉如剑锋,目似鹰隼,俊秀的五官也变得硬朗而霸气。
嚣张、霸道、神采飞扬!
“好!”
瑶台凤眸中越发明亮,不知是在为周生的眼功而叫彩,还是为那舍我其谁的飞将气魄。
人保戏,戏保人。
周生只是一个眼神变化,她便看出了不凡,心中越发期待。
见到这一幕,关班主只能无奈笑笑,知道今晚是阻止不了了,便摆手道:“行了,都快去准备准备吧,龙老板,你也准备一下,别让戏等。”
“好。”
周生点头,而后和瑶台凤一同离开,红线则是含着蜜饯,蹦蹦跳跳地像个小跟屁虫般也走了出去,张口闭口就是“师弟哥哥”。
两人离去后,关班主轻轻一叹。
“五爷,您这弟子怕不是一般人呀。”
玉振声摇头笑道:“要是一般人,我至于带他来你这聚仙楼?”
两人相视而笑,可笑到一半,关班主却突然收敛笑容,眸光深邃。
“五爷,要是他真死在了台上”
玉振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一字一句道:“那就是这孩子,没有登台的命,怨不得你聚仙楼。”
……
紫金冠压玉螭蟠,画戟挑星胆气寒。
眉锁烽烟飞凤尾,翎翻雪浪裂云端。
铜镜前,周生已经穿好了戏服,画好了脸妆,虽有赤红之色,却以净白为底,突显年轻俊美。
勾起的眉峰和眼角,更是多了一丝桀骜。
就在这时,铜锣一响。
铛!!
尾音震颤绵延,让后台中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戏要开场了!
透过帘幕的一角可以看到,不管是散座还是包厢,不知何时都已经坐满了人。
或者说,是坐满了一个个被烧焦的死人,无数双赤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戏台,口中不断喊着好疼。
皮肤在一点点溃烂,赤色的火焰不时烧穿皮肤,令他们面容扭曲。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戏台,仿佛只要戏一开,就能忘掉那浑身的疼痛。
这诡异的场景,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后台中的许多人都露出忐忑之色。
就在这时,一声怒音炸起,震得整个后台似乎都微微一颤。
“呔!!!”
周生开嗓练腔,啸如惊雷。
穿着不合身甲衣的小红线,无疑是在扮演小兵的角色,朝着周生半跪下去。
她抱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方天画戟,晃晃悠悠地递给周生,以戏腔念白。
“吕将军,该出征了~”
周生提起方天画戟,随手一舞,竟发出呼啸的风声,靠旗如浪翻滚,紫金冠上的翎子随风一抖,尽显桀骜。
“那便出征!”
声如金石,铿锵有力,颇有沙场的金戈铁马之气。
众人望之,皆被那股冲天的豪气所感染,心中的紧张瞬间淡了许多。
当真是:
白袍乍染胭脂色,赤兔旋摧日月鞍。
一笑虎牢天下小,英雄谁似此郎冠?
……
第56章 闹天宫
头戴紫金冠,手持方天戟。
周生龙行虎步,似要直奔戏台而去,却被瑶台凤拦住了。
“虽然气势很足,但你唱的是吊场,不是开场……”
此言一出,后台的人们顿时都笑了出来,紧张一扫而空,望向周生露出感激之色。
他们不难看出,这个年轻的后生,是在故意逗他们开心,免得登台时太紧张导致失误。
周生洒然一笑,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许多人都对他点头示意,眼中露出善意。
这小伙子人不错,他们已经听说了,聚仙楼要来个唱吊场的新人,这吊场可不好唱,去年被群鬼分食的三个人里,有两个都是死在吊场。
可他非但不担心自己,反而帮他们疏解紧张。
片刻后,后台突然响起“咚咚咚”三声鼓,在低沉的【风入松】弦乐中,台口冒出一道道白烟,好似仙境。
一道身影终于登台亮相。
踏着急急风的鼓点,他居然连翻了三十六个筋斗,最后接台提跃上高台。
单腿独立,横掌做远眺状,倒栽桃形脸上是一对怒目金睛。
猴戏,《闹天宫》!
单是这一亮相的功夫,瞬间便引得满堂叫好,牢牢抓住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周生注意到,刚刚那些还在喊疼的观众,此刻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身上那股躁动的火气似乎都减弱了。
“他们都死于火灾,戾气如焰,焚烧五内,哪怕做了鬼都不得安生,唯有在看戏时,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瑶台凤站在周生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台上台下,出声解释道。
周生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还没问就听见对方再次开口。
“你是想说,我们戏班子也是死于火灾,为何没有像他们一样?”
周生点头,他发现这个戏班子里唱戏的人没有一个是烧伤的样子,全都很正常,比起那些观众戾气少了很多。
可当年聚仙楼的那场大火,不是将所有人都烧死了吗?
瑶台凤继续解释道:“这还要多亏了五爷。”
“我们还活着时,五爷就常来聚仙楼听戏,他是懂行的,一来二去,便渐渐和我们熟了起来。”
“当时我们都以为,五爷只是一个退隐江湖的梨园老前辈,我和他还是忘年交,得过几次指点,受益匪浅。”
“后来聚仙楼大火,我们本该和那些观众一般模样,日日被烈焰灼心,痛苦不堪,是五爷去找了城主,帮我们解了火煞。”
城主?
周生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她指的是这小酆都鬼城的主人。
师父居然和这里的城主也有交情?
“小酆都不养闲鬼,城主虽然帮我们解了火煞,却也立下了一道规矩。”
“那就是要每天唱戏,帮这些观众化解火煞,等火煞散尽,我等才能恢复自由身,或是投胎转世,或是在城中生活,皆可自选。”
“在这之前,我们若是台上失误,就会被暴戾的观众撕碎吞噬,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唱戏,但若是不唱,魂体内的火煞就会再次复原,变得和他们一样。”
顿了顿,瑶台凤身躯微微一颤,仿佛又回想起了曾经烈焰焚身的痛苦。
“所以,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毕竟你并不欠城主什么,我师父不想让你登台,其实是为你好。”
听罢瑶台凤的话,周生默然片刻,开口道:“你们有不得不登台的理由,我也是。”
瑶台凤眼中微微有些诧异,却并未追问。
“换个话题吧,这唱猴戏的是谁?真是出色!”
周生望着那台上的孙大圣,眼中露出欣赏,对方的武生功底极其扎实,各种高难度的身段动作都完成得非常好,活灵活现。
特别是翻跟头,能连翻几十个而不挪动方位,棒子更是舞得虎虎生风,让人眼花缭乱。
聚仙楼果然名不虚传,随便一个人都有绝活傍身。
“这是小武哥,我的师兄,当年也是浔阳的名武生,那演嫦娥的青衣是他的妻子。”
周生点点头,继续欣赏着这出好戏,同时也悄悄偷师,仔细观察着别人身上值得学习的地方。
“对了,你别只看台上,也要注意看台下。”
瑶台凤指了指某个观众,凤目中闪过寒意。
“看客里,也有些刺头,很喜欢挑事,就比如那个大汉,生前就是个无赖头头,每次看戏都坐在前面,死死盯着我们。”
“只要出现了一丝失误,他就会立刻跳上台,把失误的人拉下去辱骂,丢尽脸面,如今更过分,直接将人拖下台撕碎吞噬。”
小红线也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那傻大个可坏了,以前给俺绑过辫子的阿莲姐,就是被他给吃了,要不是凤姐姐拉住俺,俺非咬死他不可!”
周生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不禁一怔,眼中露出玩味之色。
因为那个所谓的刺头,居然就是他在来聚仙楼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个大汉。
对方被喝退后还放了狠话,说看完戏让他等着瞧。
难怪这么凶恶,原来早就臭名在外。
而此刻对方就坐在最前面,瞪着铜铃般的血色双目,犹如一头择人而食的猛兽,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上那扮演玉兔的少女。
小姑娘演的是兔形,戴长耳头套,翻扑蹦跳得十分可爱。
她本来演得很顺畅,虽然不如红线功底扎实,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人长得也文静秀气,和玉兔的形象很贴切。
可架不住台下就有一双满是戾气的血目死死盯着,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