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008节

  是天壤云泥的经历?

  可就像我们每次争论起责任与自由,人生与爱情,团结与独立,现实与梦想时,争论卡希尔叶落与博瑟卡安迪之间谁的修辞学成就更高时,所面对的结果一样。

  没有答案。

  直到最近,在动乱四起烽火遍地,王国告急世道大衰的岁月里,我却突然明白了。

  我明白了在没有明天的日子里,对我而言,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刚刚,刃牙营地的入夜军号响了。

  可我脑海里闪现的却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那个夜晚,你用剑指着我,带着让我无法忘怀的轻蔑笑容,轻声说:

  这只小猫可是能掏出你的心脏。

  你做到了。

  猫儿。

  如果你不信,我残忍又可爱的朋友,那就轻轻低头。

  现在,你看到了吗?

  我的那颗,无力搏动的、血淋淋的、却也是无所掩饰的真心。

  它正静静躺在你手心里。

  躺在那份它注定落入的命运里。

  心甘情愿。

  此刻,望塔下的军民熙熙攘攘,而我却突然理解了小凯瑟尔在我看来的无谓坚持。

  他爱她,疯狂地爱那个出身卑微、名声狼藉的小警戒官。

  他爱她的整个人,胜过爱世间的一切。

  那他自然也能为她放弃一切,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贵族世界为敌,放弃体面的婚诺,放弃璨星的姓氏,放弃王子的地位,放弃王室的财产,放弃王位的继承权,放弃……父亲的严厉之爱。

  相比之下,我,他的哥哥就是个懦夫。

  是我,猫儿。

  一直都是我。

  是我拖累了你。

  是我那些无谓的顾虑和尊严,一直阻碍着你,阻碍着我们的未来。

  猫儿,你从来自由自在不受束缚,骄傲优雅勇敢坚强,为了目标义无反顾,不惜一切。

  我身为所谓的国王之子,璨星之后,却暮气沉沉,负担深重,敏感脆弱,顾虑层层。

  地位、身份、年龄、差距、外界的人言、王室的体面、王子的责任。

  借口,一切都是借口。

  是我享受着与你在一起的快乐,要求你的体谅与理解,自己却唯独不愿作出牺牲的借口。

  你是对的,猫儿。

  也许剖开胸膛,刨开头骨,撕开皮肤,真正展现在阳光下的海曼璨星,只是一个徒有虚名,没有担当,不敢面对真实自我的胆小鬼。

  现在,荒漠告急、兽人和荒骨人们异常聚集的情报,就放在我的桌面。

  可我却无法不想念这些年来,我们共处的时光。

  我想念你轻盈的脚步,想念你动人的歌喉,想念你悠扬的琴声,想念你隽永的诗文,想念你纯真的笑容,优美的嘴唇和清澈的眼神。

  还有你林间踏露,月下起舞的身姿。

  我可以在最危险的敌人面前引经据典滔滔雄辩,在最狡猾的奸商面前理智冷静高谈阔论,在最危急的情势下泰然自若举止自如。

  却唯独无法,无法在为你而写的信里保持强硬,理直气壮此时此刻,就连我的笔尖都在颤抖,我的字迹难看得如同兽人作画。

  可我明白了,猫儿。

  你给了我最珍贵的机会,去发现最真实的我。

  我的世界,只有与你有关,才有意义。

  可一想到我会因为一次无谓也许不是那么无谓的争吵而失去你,我的心就不免如刀割般痛苦。

  你就像天降的甘霖,洗刷我的一切污秽,涤净我的浑噩伪装,浇灌我的所有疯狂。

  没有了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

  我已经想象不出来了。

  所以我明白了,猫儿。

  我爱你。

  没有条件。不计代价。义无反顾。

  舍此,无它。

  无它。

  

  看着逐渐有些缭乱,却仍旧维持着别样美感的笔迹,默默读着信的泰尔斯不禁注意到,在这几行字之间,墨迹有些化开,像是沾染了……

  泪痕。

  泰尔斯出神了几秒,继续读下去。

  

  但是。

  也许你不理解,但是冒着再次激怒你的危险,我的猫儿。

  在你我之外,在这个污浊的世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最后一件。

  我知道,在我们彼此的共处间,我不该拿自己烦人不堪的俗事来污染你的耳目,也知道你厌倦了我为无趣无谓的政务操劳身心,更知道你一向看不惯我忧心忡忡万事操心的一面。

  对不起。

  但自你走后,我已没有能倾诉的人了。

  我无法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有多难。

  血亲,家族,王国,政治,历史,未来,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解脱不开,挣扎不开。

  对不起,猫儿,我爱你。

  可我不能就此走开,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

  我想乞求你原谅我,我的猫儿,我的爱,我的心头之血,我的天生之罪,我的疯狂之源。

  原谅我。

  原谅我要亲自走进深不见底的漩涡,甚至置我们本已初现曙光的未来于不顾。

  但正如你所言,你爱我,并非爱我的皮囊肉身,并非爱我的诗句文采,更非我的身份地位。

  而是爱我灵魂深处的,那一点光芒。

  现在,那点光芒突然闪烁起来了。

  它告诉我,该去做什么。

  做完之后,我的猫儿,无论残酷的现实放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有多沉重,无论彼此的身份会为我们留下多少碍难,无论父亲会对我们的爱作出怎样的回答,无论命运会对我们的结合给出祝福还是诅咒。

  都不再重要了。

  反正,在家族的历史上,从来只有我们狂妄地冒犯诸神,而诸神从未宽容地护佑我们。

  我爱你,猫儿。

  永远。

  等我。

  等着我在这令人窒息的漩涡里了结一切,还清欠债。

  等我。

  爱你的、希望也是你所爱的人

  HN璨星

  660年11月19日晚,于刃牙营地

  【命运如诗,韵式何知?】

  又及:我会让罗曼传达这封信,自从你熟悉的泰诺不幸亡故,他就是我最可靠的信使,熟知通往半塔的路线就是脾气愁人,时不时有些皮。

  

  半晌,泰尔斯才呼出一口气。

  带着几分颤抖,他轻轻地放下这封信。

  这封写给“猫儿”,但她却从未等到的……

  情书。

第495章 头鸦

  黄沙依然缥缈,初阳照旧朦胧。

  德勒骑在马上,随着鞍具沉浮,面无表情地注视那连接着尘壤与云彩的地平线。

  灰暗而模糊。

  就像老样子。

  好几秒后,在属下恭谨的提醒下,德勒才掉转马头,看向正前方:

  十几抬拒马拦出的“大门”,被硬生生踏平的硬沙地,其后高低层叠的堡垒群,站得严整肃穆的卫兵,飘扬空中的十字双星旗。

  当然,还有一面如雾笼星光的旗帜。

  星尘战旗。

  就像老样子。

  不出意外,一队营地卫兵走上前来,趾高气扬。

  他们与德勒的队伍发生了冲突,双方从口角、怒吼,到推搡、冲撞,不一而足。

  像是马厩里同槽而食的两匹公马。

  德勒不管不问,任由着事态发展,只是自顾自地捞出马鞍袋里的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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