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109节

  “我听说,戴蒙大师的一次出手费就是我八个月的薪水……当然我可没有要求涨薪的意思……嗯,暂,暂时没有……”

  泰尔斯有些无可奈何:

  “我猜,一件惊艳宴会的华丽衣装,比起计算每年逐圣日误差的数学技巧,更容易让人惊叹夸耀?”

  年轻有为的胡里奥收回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可怜兮兮地道:

  “我只能不幸又惋惜地表示同意。”

  泰尔斯笑了笑,回到书桌前。

  “很好,殿下,看来您能很好地理解并应用利雪副主教的二维坐标系概念……所以,现在您再计算两两相关的变量,应该就直观多了……”

  胡里奥学士回到教学状态,一手课纲一手粉笔,发愁起怎么在小半课时里讲掉今天的内容。

  “是啊。”

  泰尔斯看着纸上的图形和数字,叹息道:

  “真是令人惊叹,这样的数学知识,居然是数百年前,一位传统而虔诚的神学家最先发明的。”

  胡里奥眼前一亮:

  “在‘胡狼’苏美三世时期,‘圣利雪’可不仅仅是神学家,他在数学上的造诣丝毫不亚于他的神性知识与哲学思辨。”

  “而您刚刚所用到的,以几何坐标系,表达数字变化速率的方法,就是他为解决城市庆典后的人群疏散问题而得的,收录在《拱海城悟道集》里。”

  胡里奥的笑容很激动,介绍“圣利雪”的同时,为王子居然对这份多少贵族都嗤之以鼻的冷门知识感兴趣而开心。

  “原来如此。”

  联想起前几日的神学课,泰尔斯不禁感叹:

  “落日教会啊,以神为至高的宗教,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才,真是有趣。”

  胡里奥点点头,但他的表情随即一顿,似乎为某事犹豫起来:

  “殿下,这也许有些僭越,但,但我知道您开始上神,神学课了……”

  泰尔斯抬起眉毛:

  “你知道?”

  胡里奥学士耸了耸肩,压低声音。

  “我想,你应该,那个,跟教会打好关系,有些时候嘛,就,不妨无视一些小小的理念冲突,能省下很多的麻烦……”

  这倒是稀奇事儿。

  泰尔斯挪了挪屁股,靠上椅背,饶有兴趣。

  “怎么说?”

  要知道,文法课的博纳学士作风老派,慢条斯理,偏偏时常语出惊人,噎死几个泰尔斯都不偿命(“殿下哟,您,您这么,这么急着下,下课,是,是要,要去约,约……约会吗?”)。

  基尔伯特在历史课上则顺带担起了政治课的觉悟,明明是急赶慢赶的“王室装逼知识”恶补课,却每每在关键历史事件上敌不住前外交大臣的个人感想,洋洋洒洒一节课就过去了,致使进度严重拖后(“啊,殿下,美妙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今天不妨加一节课时?”)。

  自然课上的蒙顿勋爵则是满头大汗与尴尬微笑的代名词,上课目标早已从起初宏伟壮阔的“代君广开天下目,劝主尽览世间风”调整为“殿下的这个问题哟你先猜猜看嘛”。

  至于乌赫兰大师的艺术课,天可怜见,泰尔斯总在他的悠扬琴声与梭梭画笔下睡得深沉迷离,香甜满足,所以他算是拯救星湖公爵不因缺少睡眠而英年早夭的王国英雄。

  可是,数学老师胡里奥?

  虽为正统的学士,但他的拙口讷言与灵机巧算反差鲜明,直楞质朴又跟不通世故相得益彰,每每让泰尔斯怀疑他是怎么混上这份名利双收的肥差的(当然,后来泰尔斯知道了胡里奥的岳丈曾是财税厅的某位大人物,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后者每每能拿出清楚明晰的财政报表)。

  但要他在课上说出“建议您跟某某打好关系”之类的话……泰尔斯宁愿相信刚刚的裁缝量身环节还没结束。

  只见胡里奥学士瞄了几眼公爵的书桌,有些不太自然:

  “您知道,有段时间,有些知识和研究会被教会认为是非法的,而数学,很不巧是其中的大头……”

  泰尔斯的兴趣越发浓厚:

  “为什么?”

  胡里奥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些事情,深究下去,就会触及上古的禁忌,引来神的不满。”

  上古的禁忌。

  泰尔斯沉思一会儿。

  “而你相信?”

  胡里奥做了个无辜耸肩的姿势,表情无奈:

  “当然不信。但是,一时之事必有一时之因:比如计算液体容积的学问,就曾经被视为邪恶,药店老板一度被禁止使用量具……”

  随着他的话语开始流利起来,,胡里奥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抱歉,我不是来为您教授历史的……”

  “不不不,我很有兴趣,”泰尔斯礼貌地举举手掌:

  “请您不吝解惑。”

  胡里奥有些不知所措地挤了挤笑容,确认王子心情还不错之后,才小心地开口:

  “总之,几百年前,臭名昭著的姆博拉惨案里,主要的邪教祭祀就是一位药商,他精湛的药剂学知识正是他们在做活人生祭时的关键知识,还有刻画符阵的几何学……”

  邪教祭祀。

  活人生祭。

  刻画符阵。

  泰尔斯扬了扬眉毛。

  胡里奥咳嗽了一声:

  “从那之后,药剂学、几何学,就跟着女巫和恶魔、邪神的传说一起,臭名远扬了。”

  “那跟我的神学课有什么关系?”

  胡里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

  “哦,谢谢你那个,提醒我啊,差点忘了主题……”

  “总之,那时候,包括落日在内的一众教会还比较,那个,传统,很长时间里,学士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哪怕在龙吻学院。”

  如果来一场“吞吞吐吐说长句”的竞赛,泰尔斯觉得,他父亲的面具护卫应该能独占鳌头。但约德尔绝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如果比的是本专业之外的长句,那胡里奥学士一定是冠军地位的有力争夺者。

  如果再加一项“离题万里”,不用问,倾家荡产押胡里奥。

  泰尔斯瞪着眼睛看着他。

  “直到像‘圣利雪’副主教这样,有教会身份,也有志开拓学识的大家,安全地开展研究……多亏了他们的远见卓识,你我才能在这里,”胡里奥学士看着纸张上的数字符号,眼神温婉怜惜,像看着自己的小情人一样:

  “站在前人的积累上,研究这些小可爱公式们。”

  胡里奥吸了一口气,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所以,殿下,跟教会交好,这没坏处,尤其是他们势头正盛的时候,即使与他们的交往可能不合心意。”

  “这样,很多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泰尔斯用前所未有、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胡里奥。

  “那您呢?”

  胡里奥眼前一亮,举起手指向泰尔斯献宝似地晃了晃,再从胸前拉出一条黄铜色的戒律挂链。

  “看,我可是落日教会的虔诚信徒,还是王立学院神学分院的荣誉教士,经常到神殿里去作祷告,回乡下时也没少去教堂。”

  胡里奥的眼里是满满得色与炫耀。

  似乎这是某项成绩。

  “我可是以神之名研究数学!”

  泰尔斯扑哧一声笑了。

  这倒是让胡里奥学士的脸色一僵,双手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为什么?”

  泰尔斯咳嗽了几声,掩盖嬉笑:

  “为什么要特别跟我说?”

  胡里奥放下戒律链条,双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这才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泰尔斯的桌面。

  “您……抱着那本书好几天了。”

  “封面都快捏出手印了。”

  泰尔斯低头一看。

  压在他草稿纸下方的,是那本《落日使徒行传》。

  星湖公爵一愣。

  几秒后,泰尔斯无奈地按头叹息。

  他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是回到星辰的这些日子里,压力太大了吗?

  换了在北地,在英灵宫里,泰尔斯肯定谨慎得每天换一本新书,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嗯,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尼寇莱的智商也不容高看。

  “您是个聪明的孩子,殿下,”胡里奥有些担忧:“我是说,没有多少人能在这个年纪理解那么多复杂的数学问题,何况您还是从野蛮的北地回来的无意冒犯。”

  “而有这样心思的人,往往不甘于枯燥的神学说教,信仰布道,我知道,我经历过,但是……”

  胡里奥指了指那本宗教典籍的褶皱封面:

  “当您想撕书泄愤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泰尔斯摩挲着《行传》上明显比前几天清晰的手指印,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读得太认真了。”

  “额,那就不用太担心啦,”这下倒轮到胡里奥担心他是不是过分干扰王子生活了,他低头讪讪道:

  “幸好,现在时代开明,换在古代,这么做的下场可不怎么妙。”

  泰尔斯轻嗤而笑。

  “放心吧,至少,我不大不小,也算是个王子?”

  “嗬,四百多年前,‘异星’海曼也是‘登高王’的膝下长子兼继承人,可他还不是因为渎神”

  胡里奥学士的话头戛然而止。

  泰尔斯的笑容随之一凝。

  室内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胡里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一脸惊恐地瞪着泰尔斯,又慌张地四处张望。

  “我,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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