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财政大臣,“钱袋子”裘可曼亲切地询问王子的适应程度如何,数学课的进展几何,学政大臣就趁势插话提起今年中央领官僚考试的经费问题;
军事顾问“大兵”梭铎雷德刚刚拍着胸脯子向他保证,王国在荒漠的行动将带来西荒领又一个十年的安宁,后脚赶来的农牧大臣就面色严肃地给他讲穷兵黩武的坏处以及军事行动对生产的破坏,论证战利抢掠与安心耕牧所带来利益的不对称性;
管理铸币厂的加尔斯男爵刚刚热情地邀请星湖公爵前往参观王国的“财富之源”,最好能再听听他们被陛下驳回的货币发行计划,王家银行的监管大臣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不礼貌地插进对话,强烈建议泰尔斯以自己的名字开户建账,作为王家银行有历史性意义的第三千位尊贵的贵族客户……
这期间,泰尔斯迎来送往,卖笑万千,只觉得脸都快挤麻了。
说实话,他宁愿回到六年前的龙血之夜,去面对气势汹汹的五位大公。
难怪,难怪印象里某家大贵族的族语,是“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然而就在下一刻,随着一架马车驶来,前庭排着队的贵族们齐齐一静。
一位壮年的贵族步下马车,在老仆的陪同下走向闵迪思厅。
贵族们的声音再度鼎沸,士兵和卫队们不自觉地站得更直。
“D.D,去看看,”好不容易有时间喘息的泰尔斯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又是谁来……”
但泰尔斯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厅外,那位壮年的贵族举止优雅,却气质随和,睥睨间偶有威严。
他每走一步路,都会耐心地跟向他问好的低等贵族们点头回礼,毫无架子却又自有风度,让人心悦诚服。
泰尔斯愣住了。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哈,我知道,那可是大人物,他经常短住王都,身份可……”
多伊尔正要说下去,却见泰尔斯突然抬手,止住了他。
泰尔斯表情复杂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客人,看着对方衣袖上的家族徽记。
花开三瓣,其色各异。
来客踏上台阶,在廊柱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闵迪思厅果然名不虚传,珍宝无数,价值连城。”
他一边签名,一边微笑着对身侧的老仆道:
“我真希望,能早那么六七年来到这里。”
贵族的眼中掠过几道带深意的光芒。
“那就好了。”
老仆只是安静点头。
下一刻,壮年贵族抬起头,在卫队们让开通路后,直直跟泰尔斯打了个照面。
毫无预兆,毫无遮掩。
泰尔斯与对方的眼神在空中交互。
原本麻木得吊儿郎当的多伊尔一个激灵,感觉若有寒风掠过。
他变了。
泰尔斯神情平淡,他默默地望着来宾,暗暗忖道。
他的气度更老成,更自然,更……
王子轻搓着手套。
他变了。
来宾也面不改色,他静静注视着泰尔斯,心下了然。
他的眼神更锐利,更坚定,更……
来宾轻眯眼神。
那一瞬,偌大而热闹的闵迪思厅,像是只剩下他们彼此。
但是……
泰尔斯与来宾同时释放出友善的微笑,如有默契般同时举步,向着彼此迎去。
那又怎样?
于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闵迪思厅的主人与客人如久未相见,却肝胆相照的旧友一样,热情而畅快地步向彼此,两只手掌在空中狠狠相遇!
“欢迎啊,公爵大人!”
“久违了,王子殿下!”
泰尔斯感受着对方毫不收敛的雄浑力度,同样不客气地放开狱河之罪,肌肉发力!
两只手掌在空中微微一颤,表面上风轻云淡。
闻讯赶来的马略斯看到这一幕,微微蹙眉。
泰尔斯和客人的目光再度在空中交击一个回合,随即双双化出友好的笑意。
公爵呵呵一笑:
“叫我詹恩就好。”
王子同样善解人意:
“泰尔斯。”
下一刻,两人再度默契地相视大笑,以握住的手臂为中心,抱住彼此,另一只手环扣住对方的后肩。
泰尔斯突然发现,自己仅仅比他矮了半个头。
不知何时起,对方那曾经遥不可及的高度已经不再是障碍。
在外人看来,泰尔斯王子和詹恩公爵相交莫逆,经年未见却倾盖如故,奔向彼此的同时,恨不得彻夜点灯,抵足相谈。
然而,只有抱紧彼此,头颈相贴的泰尔斯和詹恩知晓,那一刻,他们的感情是多么真诚。
“我就知道,北地人拿你没办法。”
詹恩在耳边低声开口,语气诡异。
“是啊,”泰尔斯缓缓回应,同样带着深意:
“就像血族。
看不见的角度里,两人扭过头,在近乎亲吻的距离上,侧瞥了彼此一眼。
詹恩眼神冰冷,如有霜降。
泰尔斯目光锋利,直刺内心。
“欢迎归来。”南岸公爵,詹恩凯文迪尔轻声咬字。
九芒星。
“劳您久等。”星湖公爵,泰尔斯璨星淡淡冷笑。
鸢尾花。
下一秒,国度里举足轻重的两人一触即分,松开彼此。
恢复了完美而温暖的笑颜。
昭示着这个时代里,王国上下最值得人们骄傲的团结与和谐。
第535章 北极星
仇人见面,如沐春风。
知己重逢,分外眼红。
在龙霄城寄人篱下、束手束脚的日子里,泰尔斯曾无数次梦想着回到星辰。
但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浇灭他的思乡之情,那鸢尾花公爵詹恩凯文迪尔优雅而完美的笑容,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泰尔斯王子不会忘记,六年前他北上出使时,在星辰境内遭遇的疯狂画面:
无论是干尸般的吸血妖婆向他张开血盆巨口和漆黑眼洞,凄厉嘶吼,抑或是没有四肢的纯白嗜血怪物不可抗拒地将他压在身下,撕咬他的脖颈。
以上两者,担当了他六年间大部分噩梦里压轴的惊喜画面,仅次于偶尔作为(终极噩梦中的)隐藏关boss出现的吉萨,督促他早睡早起,保持乐观。
每想到这里,泰尔斯就感觉他的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像是被勒紧,又像是被咬穿。
所以泰尔斯也不会忘记那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的公爵朋友,”泰尔斯笑靥如花,他的右臂环过詹恩的后背,搭住对方另一侧肩膀,在旁人的眼中与鸢尾花公爵形如兄弟,把臂同游:
“至少,不会这么早。”
詹恩则同样温和一笑,左臂揽住泰尔斯的脖颈,就像揽住自己的弟弟一样,自然亲切:
“这几个月里,我挂念殿下甚深,”
“等不及要见你了。”
“我的王子朋友。”
詹恩的声音一如当年,温文儒雅,友善随和。
甚至更胜往昔。
挂念甚深……
泰尔斯扑哧一笑。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
泰尔斯拿出快绳推销生意的深厚功力,笑容阳光灿烂,语气兴高采烈,音量突然压低:
“下毒?刺杀?嫁祸?造谣?诬陷?”
泰尔斯的声音很轻,乃至跟在两人身后的哥洛佛、多伊尔,以及詹恩的老管家阿什福德都没听清。
他贴近詹恩:
“还是学北地人,直接撸起袖子干我?”
众目睽睽之下,詹恩哈哈大笑。
被卫兵和仆人们拦在外围,正等待入场的来宾们目睹了这和谐的一幕,纷纷欣慰地点头。
不少人默契地谈论着这一幕:显然,南岸公爵刚刚因为王子的某个幽默笑话而忍俊不禁,难得的是,公爵真情流露,毫不造作。
王子也真诚不虚,无矫无饰。
你看,大人物们其实也是普通人,他们过着跟我们同样的生活,有相近的欢乐,受相似的烦恼不信你瞧瞧,他们的笑容自然亲切,与你我有何分别?
所以啊,我们和王子、公爵他们只是位置不同,并无高下之分,都是王国的重要一员,为了星辰的未来而努力奋斗。
既然他们为王国呕心沥血,掌舵领航,那我们就要对他们抱有希望,保持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