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道夫以前告诉过我,这是个好地方,值得常来。”
壮年的贵族轻哼一声,冷冷道:
“现在嘛,哼,我还是更喜欢崖地。”
下一秒,独眼的来宾停下目光,正好落在泰尔斯的身上。
在马略斯的示意下,泰尔斯缓步上前,露出笑容。
“尊敬的南垂斯特公爵,欢迎……”
但对方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你怎么这么瘦弱?”
“也没长多高?”
泰尔斯表情一僵。
只见崖地守护公爵,巨角鹿的主人,外号“独眼龙”的廓斯德南垂斯特,皱眉打量着他:
“这六年,北方佬虐待你了?”
身为堂堂星湖公爵,泰尔斯沉默了一阵,只能继续还给他一个得体的笑容。
廓斯德冷冷哼声:
“那你最好还以颜色,不负星辰。”
言罢,独眼龙公爵看也不看王子一眼,一推侍者,举步向前。
不。
泰尔斯轻蹙眉头,却心中一畅。
至少,他还有能做到事情。
“廓斯德大人,你认识列维特卢迪达吗?”
廓斯德的脚步停了下来。
泰尔斯向马略斯三人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自己跟上,与独眼龙对面而立。
“他是再造塔大公之子,今天也来参加宴会了。”
廓斯德眯起独眼,细细打量着泰尔斯。
“特卢迪达……”
崖地公爵不屑轻哼道:
“某个无耻的北地混蛋生了不少儿子,还有不少杂种。”
“天知道是他哪个儿子。”
“天知道是不是他的种。”
听着对方对特卢迪达带着感情色彩的确认,泰尔斯若有所思。
再造塔与北境相邻,关乎两国边防。
但它其实有更多的山地领土,与南垂斯特家的崖地领接壤,同在叹息山脉中生存发展,相互对峙。
(“就是俩懦夫,隔着一道大峡谷,窝在两边峰顶上,隔空对骂:有种你过来啊!”一边不屑地挖鼻孔,一边无聊地旁听俩小孩上北地历史课的尼寇莱。)
泰尔斯靠近一步,强迫自己不去看廓斯德被伤疤覆盖的左眼,轻声道:
“列维央我帮忙,要买点儿吃的,带回家去。”
吃的。
独眼龙微微一动:
“粮食?”
泰尔斯没有工夫去感慨对方的反应,点了点头:
“秋收已过,而冬日将临。”
泰尔斯看向独眼龙,两人眼神交汇。
六年后的第一次,廓斯德转过身,正眼看向了泰尔斯,眼中思绪流转。
如同这才是他们的重逢。
泰尔斯笑着举起手,示意对方先行。
两人踱步前进。
“但我想,不止是粮食。”泰尔斯淡淡道。
廓斯德眯起他的独眼。
泰尔斯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一者长住北地,一者领土接壤,是以均有所悟,不必尽言。
作为埃克斯特西南边境的领土,再造塔坐落叹息山脉,易守难攻,安稳太平,还有丰厚矿产,获利不菲。
但同样囿于地形,他们分封复杂,封臣零落,更兼耕地稀少,土壤贫瘠。
偏偏最近几年,他们又吸纳了不少因王国内日渐增多的地方冲突而逃来的移民。
每年的绝日严寒,对再造塔的领主而言,都是一场考验。
他们不得不长期依靠采矿与冶金的收入,进口粮食。
“放在以往,有威兰领的奥勒修和黑沙领的伦巴在侧,”泰尔斯漫不经心,却眼神精明:
“三大领地同气连枝,盟约紧固。”
“再造塔自有办法进口补给,存粮过冬。”
当然,若肯付出代价、放下尊严、拉下脸皮(算是特卢迪达大公的个人特长),强大的龙霄城与产粮的烽照城,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贵,帮衬一二。
“但现在……”
廓斯德听着他的话,表情微动。
泰尔斯轻嗤一声。
自努恩王薨逝,查曼王加冕……
龙霄黯弱,烽照怯缩。
至于祈远、戒守、冰海、麋鹿、哨望等地,要么鞭长莫及不解近渴,要么各怀鬼胎事不关己。
但更可怕的是,再造塔的邻居黑沙领已在查曼王的率领下异军突起,野心昭彰。
埃克斯特境内的天平,就此失去了平衡。
泰尔斯仔细观察着独眼龙的表情,剩下的逻辑,他们皆心中有数。
黑沙领的伦巴,威兰领的奥勒修,再造塔的特卢迪达……
埃克斯特南方,曾经三位一体同仇敌忾,北拒龙霄南面星辰的三地大公……
一十八年来摩拳擦掌,虎视眈眈,让复兴宫与断龙要塞提心吊胆的三大家族……
早已貌合神离。
分道扬镳。
泰尔斯与廓斯德慢慢踱步,两人都在思考。
“所以他们转而找你?找璨星王室?”廓斯德寒声道。
泰尔斯吐出一口气,开动脑筋:
“按照我的理解,狡诈如特卢迪达,他们不会轻易押宝,”星湖公爵轻声道:
“应该是一面陪着笑脸与伦巴握手,继续从老渠道交易购粮,仿佛一切照旧。”
“另一面,则像今天一样,从包括星辰在内的渠道分批储备,减少压力,日积月累,以备不时。”
独眼龙冷哼一声:
“他们历来两面三刀,我不意外。”
“如果是真的,那肯定至少六年前就开始干了。”
泰尔斯颔首:
“若要从星辰运货到再造塔,还要避开黑沙领的话,就不能走北境。他们要么直接从东海领过海路……”
廓斯德浑不在意地接过话题:
“要么走陆路,通过我的领土。”
泰尔斯叹了口气,点点头:
“崖地。”
“走私。”
廓斯德若有所思:
“但是既然找到你头上,那一定是……”
下一秒,独眼龙倏然变色!
他猛地扭头:
“你回来之后,自由同盟的战事怎么了?”
“北方佬们输了?”
泰尔斯在心底暗叹一声。
这家伙反应真快。
就连泰尔斯自己,都还是通过逼问基尔伯特,才拿到关于北地的零星消息。
“不,北方佬不可能输,”廓斯德旋即反应过来,神情凝重:
“所以一定是……伦巴赢了?”
泰尔斯心情一重。
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
“我这么说吧,结果尚且不明。”
“但查曼王……优势很大。”
这个消息让廓斯德沉吟良久。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好心放过再造塔的货物,以增加他们的底气,抗衡黑沙的那位国王?”
“为星辰日后,削弱大敌?”
泰尔斯盯着对方的独眼,沉默良久。
正是眼前的这位公爵,六年前横冲直撞,在国是会议上领头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