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斯王子轻轻放下揉额的手指。
他仪态端正地抬起头,面无表情。
只见御前会议上,在座诸君无一意外,只是同样疑惑着这个问题。
他们并不感到奇怪。
那就是说……
就是说战争的结果……
泰尔斯把控住自己的呼吸,左手死死按住膝盖,不去看基尔伯特担忧的表情。
“当然。”
梭铎雷德严肃地点点头,他伸出手,移向那堆倒作一团,狼狈不堪的白棋。
泰尔斯的目光钉死在他的手上。
仿佛那里有世间的真理。
军事顾问轻轻地挑起一枚白色棋子。
将它放回混乱的地图上,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那一刻,泰尔斯突然辨认出来了:
那是一枚……
白王后。
“那位在乱军中失散,下落不明的龙霄城女大公。”
泰尔斯的呼吸一滞。
“塞尔玛阿莱克斯沃尔顿。”
御前会议上,在座诸人都认真地听着军事顾问的话,听着后者那惊讶与感慨并存的语气。
“我们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
梭铎咬了咬牙,似乎难以理解他将要说出的话:
“但当她再次出现,奇迹般逆转战局的时候……”
“无论军队还是民众,无论敌人还是自己人……”
“所有人,都称呼她为”
复兴宫的巴拉德室内,王家军事顾问梭铎雷德看着地图上那枚傲然挺立的白色王后,语中带着难言的忌惮与凝重:
“炽血真龙。”
话音落下。
那一瞬,在众人的疑惑眼神下,时间仿佛静止住了。
炽血……真龙?
泰尔斯怔怔地望着那枚白棋,久久未能回神。
不,泰尔斯,你这可笑的笨蛋。
你搞错了。
这枚白棋……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星湖公爵的心底里响起,仿佛要嘲笑他的愚蠢透顶与自以为是:
她不是王后。
不是。
她是白色的
女王。
第565章 当然没有
“那女孩得到了帮助。”
梭铎雷德开门见山:
“当她于战场上失踪,生死不明的时候。”
御前会议的疑惑消失了一部分,但更多的问题随之而来。
“帮助?”
商贸大臣康尼子爵笑道,颇有些调侃:
“该不会是巨龙吧?”
泰尔斯心思一动,想起蓬头垢面,傻乎乎的小滑头坐在废墟里,与庞大优美的龙头默默对视的那一幕。
但康尼子爵很快就发现,没人为他的玩笑捧场。
相反,一向笑眯眯的库伦公爵面容凝滞,财政总管裘可曼神色难看。
农牧大臣克拉彭再度从睡眼朦胧中惊醒,目光惊疑,一直默不开口的斯蒂利亚尼德斯则垂头沉思。
泰尔斯坐在基尔伯特身边,强忍心中的好奇与急切,专心致志地看前外交大臣急急翻阅手中资料。
长桌尽头,国王的身影一动不动,恍若石雕。
整个御前会议显得格外沉寂。
康尼子爵的笑容渐渐收敛。
“不。”
一片沉默中,梭铎顾问一锤定音,终结了康尼子爵的尴尬:
“是苦民。”
军事顾问双手撑桌,看向每一个人。
泰尔斯感觉得到,在梭铎说出“不”之后,在场的大部分重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当地的西涛苦民们。”
梭铎紧皱眉头,他的手掌掠过地图上的道路城镇,在没有棋子的空白处轻轻拍击。
“他们帮助了女大公,使得她从战场上存活下来。”
“并最终收拢、找回属于龙霄城的部分精锐。”
军事顾问捞住地图外的几枚白棋,重新摆回白色女王的身畔。
泰尔斯心情一松。
所以,塞尔玛得到了本地人的帮助,安全度过了险恶的战场。
但他随即觉得奇怪。
“等等,卡索伯爵不是说过,”康尼子爵疑惑发问:
“苏里尔沃尔顿曾经屠戮自由堡,与自由同盟的民众仇深似海?苦民要是知晓了女大公的身份,为什么还……”
不少人向基尔伯特看来。
前外交大臣举着眼镜,面上有些不好看,翻阅资料的动作越发快速:
“关于这个抱歉,给我几秒钟我记得就在这几页……”
梭铎咳嗽一声,看向秘科的来人。
疤脸男子沉稳上前,解开基尔伯特的尴尬:
“秘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自由同盟的苦民与北地人你死我活。”
“事后才发现,我们手头的情报不完整。”
“于是迅速与当地情报站接洽,再跟外交司的历史资料相互佐证。”
前外交大臣终于翻到了他所需的那一页,他呼出一口气,接过话头:
“咳,诸君,自由同盟的国情比较特殊。”
基尔伯特抬起头,变回泰尔斯所熟悉的那个星辰狡狐:
“事实上,与祈远城的苦民不同,大部分自由同盟的苦民特别是梭铎说到的那一部分主要住在城郊与乡野,地位低下,贫困不堪,饱受歧视,即使进了自由堡内讨生活,做的也都是最下等的活计。”
“真正与他们仇深似海的,反而不是专盯着贵族大户的北地入侵者,而是住在自由堡内的上层社会。”
泰尔斯皱起眉头,他记得小罗尼对他暗示过,苦民是祈远城治下面临的难题之一,但他从不知晓,苦民的问题不止祈远城一隅。
“有点……复杂?”康尼子爵问出他的心声。
“不。”
众人齐齐正色挺胸,看向发话的人。
“一点也不复杂。”
凯瑟尔王盯着手上的戒指,目光在黄铜色的光泽上打了个转:
“就像昨夜发生的事情。”
昨夜。
御前会议顿时一静。
泰尔斯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众人有意无意的眼神。
基尔伯特的话语适时响起,吸引大家的注意,缓解气氛:
“百年前,康玛斯联盟施行‘百国商道’战略,势力东扩,整个黄金走廊都随之动荡。”
“当时统治埃克斯特的是继位不久的‘断钢’努恩六世,他与康玛斯人来回博弈,最终达成妥协:在黄金走廊的东端扶植本地势力,建立一个开放了商路、但是依旧奉埃克斯特为宗主的国度。”
梭铎顾问皱起眉头:
“自由同盟。”
基尔伯特点点头:
“作为两大国妥协的中间产物,自由同盟的结构本就畸形:它的权力之源与统治根基不在内而在外,不对下只崇上,借着商路的厚利,在大国的夹缝中发展起来。”
基尔伯特翻过一页,格外严肃:
“历经近百年的统治,自由堡中的达官元老和他们的权贵家族,虽然与苦民们流着同样的血,却习惯了高高在上,盘剥经营,把持要位,享受特权,早就不把自己看作苦民的一份子了。”
泰尔斯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
真正的现实,远远比书本上干巴巴的一句“自由同盟居祈远之西,善流之东,享商利”要复杂具体得多。
至于塞尔玛,她要面对的,也比我要面对的,困难得多。
“所以,同盟里的下层苦民们其实是可以被拉拢的本地力量,以对抗自由堡内的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