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266节

  诺布及时阻止他,瞥了一眼泰尔斯:

  “友好点。”

  戈麦斯讪讪低头,丢下钳子,换了一桶冷水,泼向安克。

  “咳咳,蒂娜,咳咳咳”

  躺椅上的安克被冷水一浇,激动地从躺椅上挣起,仿佛噩梦初醒。

  “蒂娜……咳咳……”

  他痛苦地咳出嘴里的水,憔悴虚弱地转向周围,直到看见手脚上的绑带,才明白自己还在噩梦里。

  “不是说好,休息一刻钟吗……”

  安克虚弱地摔回躺椅上,奄奄一息:

  “大半夜的,我不累……你们也……不累的吗……”

  泰尔斯看着他血污难辨的指甲,青肿通红的关节,以及渐渐失神的双眼,只觉呼吸困难。

  “嘿,哥们儿,清醒点!”

  戈麦斯大力地拍打着安克的脸庞,把他盖上的眼皮重新拍开:

  “有人来看你啦!”

  泰尔斯叹出一口难言的气,走到拜拉尔的面前。

  “安克拜拉尔。”

  “是我。”

  安克涣散的双眼先是迷惑了一阵,随后渐渐聚焦。

  “殿下?”

  他吃力地抬起上半身,看清眼前的少年。

  “泰尔斯王子?”

  安克呼吸加速,胸膛起伏,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您今天,过得如何?”

  他浑身颤抖,滑落的毯子下满是血污,偶尔牵动伤口,更是疼得呻吟冒汗。

  泰尔斯忍住反胃,帮安克把毯子拉好,示意他躺回去。

  “我想跟他单独谈话。”王子对身后的人道。

  “现在。”

  拉斐尔和诺布对视一眼。

  诺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戈麦斯,后者不情愿地掏出一个西荒军用制式的水袋。

  “张嘴,哥们儿。”

  戈麦斯把水袋凑到安克嘴边:

  “这是我专门调和过的查卡酒,医用镇痛的,让你好受点该死,别喝太多,很贵的!”

  在戈麦斯满脸肉疼的大呼小叫下,安克松开袋嘴,倒在躺椅上,哈哈大笑。

  拉斐尔还待说些什么,但诺布拍了拍他的肩膀,扯上一脸委屈的戈麦斯。

  三人离开了刑房。

  独留下泰尔斯与安克。

  “没用的,殿下。”

  四肢被缚的安克吃力地扭头,语句断断续续:

  “这里是秘科,您一走,他们也会,再来,逼我把跟您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泰尔斯看着饱经折磨的安克,努力不去看他身上的伤口。

  “我知道,”少年心中一堵:

  “我只是,想让你自在点。”

  安克静静地盯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您是个好人,殿下。”

  “但是,善良宽厚如您,您找到,不做棋子的办法了吗?”

  泰尔斯一顿,眼神微漾。

  【你跟他,有哪里不一样吗?】

  王室宴会上,他最后对安克所说的话历历在耳:

  【我只是,只是理解……其他的棋子。】

  这个男人……

  他选择了相信我,所以松开了那把剑。

  而我能为他做什么?

  想起在巴拉德室的经历,泰尔斯抿起嘴,欲言又止。

  “我懂了。”

  看见王子的表情,安克喘息着明白了什么:“抱歉难为您了。”

  “无论是昨天,还是现在。”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起消极的情绪。

  “不,案件还在审理,还有转机。”

  安克靠上椅背,在闷哼中龇牙咧嘴。

  “不必安慰我,殿下。”

  “拜拉尔家族早已破产,家徒四壁。”

  他露出苦笑:

  “而我来之前就研究过王国的律法……”

  “持械行刺冲犯王室,死刑无疑,何况我的所作所为,挑拨西荒与王室,离间七侍与复兴宫,疏远您与陛下,甚至涉及《量地令》里,台面下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棘手不已,令人头疼。”

  “所有利益相关者,都会很乐意落井下石。”

  安克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在昏暗的灯光里涣散眼神:

  “我没救了。”

  泰尔斯搭上他的躺椅,或者刑椅,嘴角一紧。

  “不一定。”

  星湖公爵想起刚刚黑先知的话,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冲撞王室的事情,我能想办法。”

  “至于其他,我可以去跟多伊尔男爵‘沟通’一下,劝他善良。”

  王子努力把想好的用辞拼凑得漂亮一点,至少不那么苍白无力:

  “只要两边说好,你们家族之间的债务就能稳妥解决。至于鸦啼镇和镜河的土地纠纷……”

  “不,殿下。”

  安克打断了他。

  只见这位年轻的西荒贵族撑出苦笑,温和但绝望地看着泰尔斯,虚弱却果断地摇摇头。

  “我们都明白,这早就不是鸦啼镇和镜河的问题了。”

  泰尔斯话语一滞,竟说不下去。

  “殿下,您知道现在的西荒是什么局势吗?”

  躺椅上的安克默默地望着王子,却目光缥缈,像是从狱河的另一边极目远眺:

  “荒漠战争过后,刃牙沙丘以及王室常备军,它们就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西荒的心脏。”

  “它们以西部前线的军事管制,制约着自私又排外、保守又分裂的西荒诸侯,成为复兴宫在西荒推行王政的最佳理由:《量地令》、《边郡开拓令》,让领主们恨得牙齿痒痒而无可奈何。”

  泰尔斯不由蹙眉。

  他想起了恩赐镇,想起从西荒回永星城的路上,翼堡伯爵德勒克洛玛对他讲述的西荒困境。

  “是啊,为了挽救父亲的烂摊子,找到家族的转机和契约的漏洞,我把这十年来,西荒和中央领的所有公文往来政令批复都读了个遍,就差倒背如流。”

  安克脸色潮红,对他露出微笑。

  他的喘息均匀许多,闷哼和呻吟不再,语句之间的停顿也变少了。

  似乎是戈麦斯的酒正在起效果。

  “然而十年过去了,狡猾又现实、消极又惫懒的西荒诸侯,找到了最赖皮的应对方法。”

  最赖皮的应对?

  泰尔斯一怔。

  安克的精神稍稍变好,他努力思索着,萎靡不再:

  “他们一边满口称是虚与委蛇,让刃牙营地的军管成为常态。一边又刻意放任煽风点火,让下层的中小贵族怨气连天。”

  “久而久之,这把刀成了国王的累赘:王命不通过战时管制令就没有合法性,政令不借助王国常备军就难以施行,复兴宫来使若不是传说之翼本人就无人尊敬。”

  “而像我家和多伊尔这样的地方矛盾,则越积越深难以解开……”

  安克的目光渐渐汇聚,他坚持着出声,仿佛认识到这是自己为时不长的余生:

  “这反倒让荒漠前线,变成了西荒诸侯的护身符他们想要慢慢习惯这把刀,同化这把刀,让它同时成为国王的妙计兼掣肘,就像我父亲死皮赖脸地拖着满屁股巨债,反倒让债主们无可奈何,哈哈哈……”

  虚与委蛇,煽风点火,死皮赖脸……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他又想起基尔伯特对他说起的,那个“分裂的西荒”。

  然而安克话锋一转:

  “于是这把插在西荒心脏上的尖刀,超乎了双方的预料,进入最尴尬的拉锯。”

  安克大力地吸了一口气,珍惜着酒水为他带来的少数无视疼痛的时光:

  “西荒人疼:这把尖刀扎在要害,向来是他们最痛恨的眼中钉肉中刺,却还要忍受疼痛,试图将它同化成自己的肢体和护身符。”

  “复兴宫累:握着刀的手耗资颇巨却捅也不是拔也不是,动弹不得进退皆非:进则闹出大乱得不偿失,退则前功尽弃毫无意义。”

  泰尔斯的眼神变了。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张黑白色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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