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269节

  随着这一口气,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虚弱地摔回躺椅上。

  但泰尔斯却怔住了。

  空气里传来一阵阵啜泣声。

  王子的眼前,浑身创伤的安克失神地躺在椅子上。

  这个年轻人咬住嘴唇,颤抖不止。

  热泪滚滚。

  安克拜拉尔。

  泰尔斯心中一堵。

  这个敢于大闹王室宴会,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家人未来的人……

  哭了。

  泰尔斯突然想起了罗尔夫。

  那个夜晚,失去一切希望的随风之鬼,在他的面前哭泣。

  就像……此刻的安克拜拉尔。

  王子叹出一口气,坐上一旁的凳子,颓然低头。

  他突然失去了知道答案的兴趣,不想再追问了。

  就在此时。

  “蒂娜。”

  泰尔斯抬起头。

  只见安克躺在椅子上,忍着啜泣,从喉咙里呜咽出声:

  “蒂娜艾莫雷。”

  王子蹙眉:

  “什么?”

  安克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这能给他勇气。

  “蒂娜艾莫雷,前艾莫雷镇男爵的女儿,”他如行尸走肉,时断时续地道:“她正栖身在鸦啼镇,在我们拜拉尔家。”

  泰尔斯一阵疑惑。

  “我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安克猛然抬头!

  “五年前。”

  他抬高音量,面色凄清,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囚:

  “《边郡开拓免税案》引起最多争议的那一年,西荒领的艾莫雷镇男爵自刀锋领游玩归来,却染上迷雾之疫,举家病亡,就此绝嗣。”

  泰尔斯一怔。

  “但是蒂娜没有。”

  安克瞪着眼睛,死死望着王子:

  “五年里,她试图忘掉过去,隐姓埋名,以女仆的身份跟我们住在一起在我带着弟妹离开父亲的城堡之后。”

  艾莫雷镇……

  举家病亡……

  泰尔斯只觉记忆一动,似曾相识。

  “但是,只要你们去我家,找到蒂娜,”安克大口喘息着,恐惧和痛苦在他的嗓音里纠缠:

  “她就是活着的、最有力的证据。”

  “她的血脉,她的生还,她的存在,她的证词能证明:五年前,艾莫雷男爵全家并不是染疫病亡。”

  下一秒,安克的声音变得无比寒冷,满布怨恨:

  “而是西荒的几位大人物,阴谋联手,暗中灭口。”

  那一刻,泰尔斯心神一动。

  他想起来了。

  “事后,艾莫雷镇被转封他人,压下事态,无波无澜。”

  “知情者包括最高的三大家族:英魂堡和翼堡,甚至法肯豪兹!”

  他听过这件事。

  泰尔斯怔怔地想。

  就在从刃牙营地回到永星城的路上。

  在那位科恩的表哥,翼堡伯爵,德勒克洛玛的口中。

  但是……

  “为什么?”

  泰尔斯反应过来,急急追问:

  “为什么!”

  安克浑身大汗地喘息着,发出喜怒不明的冷笑。

  “为了把刃牙营地变成护身符,为了将那把尖刀同化成常态,为了滞涩复兴宫向西伸出的手,西荒就要忍受被刀锋刺进心脏的痛苦,就要牺牲中小贵族的利益显然,那位艾莫雷男爵忍不住痛,国王的法令给他的打击太大。”

  “以至于他打算抛开跟三大家族的默契,自己蛮干,甚至威胁要领兵抗议,引爆矛盾,倒逼着西荒明确立场,反抗复兴宫!”

  泰尔斯面色数变,想起某位公爵对他说过的话:

  【要知道,当你的封臣和麾下群情激愤,众意昂然,站在浪潮前的你除了随波逐流,可没有太多选择。】

  【你不成为他们的领袖,就成为他们的敌人,第一个在内外两面的夹击中倒下。】

  “艾莫雷家的悲剧,这将会是在王国上下都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三大家族自私自利,宁愿牺牲属下领主的利益,不惜灭杀天然正统的王国贵族,清理门户。”

  “这将向世人暴露西荒长久以来的落后与自闭,残暴与保守。”

  安克痛苦地闭上眼睛,靠回躺椅:

  “更是陛下梦寐以求的契机和筹码。”

  “是复兴宫彻底打破僵局的机会。”

  泰尔斯一个激灵!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弥天大罪,举国哗然,三大家族将内外交困无可辩驳,西荒则上下分裂难以团结。”

  “他们要么乖乖就范,任由复兴宫拿捏,接受陛下给他们的一切处理。”

  安克面色苍白:

  “要么……”

  泰尔斯震惊莫名,一时无语。

  凯瑟尔王梦寐以求的,彻底驯服西荒的筹码。

  握在拜拉尔的手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太多想不通的事情一齐袭来,恍惚间把他的脑袋挤得生疼。

  室内沉默了很久。

  “无论如何,拿到这个筹码,陛下,一定会很高兴。”

  “非常高兴……”

  安克下意识地挣起,绑带带得躺椅一阵响动:

  “用它,殿下,用这个筹码。”

  “用它向陛下求情,”安克咬着牙齿,仿佛要把最珍贵的东西咬碎在嘴里:

  “我必死无疑,但请他看在筹码的份上……保住拜拉尔家,保护我的弟妹。”

  思考着这背后的逻辑,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王子不解地问眼前这个饱受折磨的灵魂:

  “如果你下定了决心,为什么不早些拿着它向秘科,甚至向我父亲讨价还价?”

  安克的表情坍塌下来,眼神里的疯狂和豁出一切的狠戾,瞬间消逝无踪。

  “那么,殿下,代价是什么呢?”

  安克呆呆地答道。

  泰尔斯明白过来,悲哀地望着他:

  “一切。”

  青年露出麻木而绝望的笑容,点了点头:

  “拜拉尔家将成为背主之徒,众矢之的。”

  “西荒的棋局里,我们将不再有选择,不再有自由,不再有……未来。”

  泰尔斯按住他的肩膀。

  下一秒,安克眼神微茫,嗓音里渗出无穷无尽的苦痛和悔恨:

  “而蒂娜,蒂娜……”

  “她将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原谅我。”

  拜拉尔的话音落下,整个人呆呆地望着虚空,不再动弹。

  如行尸走肉。

  归于死寂。

  “那个叫蒂娜的姑娘。”

  半晌后,泰尔斯艰难地开口:

  “她是你什么人?”

  安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双目通红地望了泰尔斯一眼,向后砸上椅背,在齿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那一瞬间,泰尔斯似乎回到了狭窄的巴拉德室。

  “她很好?”王子怔怔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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