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334节

  右转是回闵迪思厅的路,至于左转……

  “僵尸,”泰尔斯出声道:

  “孔穆托之前说,马略斯在进宫前就安排好,找理由把你送出闵迪思厅,来宫外接我?”

  科恩懵懂抬头:

  “马略斯哦,上次在闵迪思厅见过的那个大兄弟?”

  哥洛佛没有理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勋爵说,宴会上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们进宫之后,一切意外皆有可能。”

  “他必须要考量最坏的情况,为您留下可用的人手,以免您孤立无援心余力绌,我们则群龙无首茫然失措。”

  泰尔斯先是一怔,继而一笑。

  “那家伙,虽然天天跟我对着干,但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是吧?”

  哥洛佛谨慎点头。

  “在当上守望人之前,勋爵是指挥翼的传令官,艾德里安卫队长的命令由他负责送达各翼,很多时候,他说出来的话,就是卫队长的意思。”

  泰尔斯轻哼一声。

  “是啊,那家伙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掩饰一点。”

  不愧是守望人。

  泰尔斯在心底里暗叹一声。

  “僵尸,你在王室卫队里多久了?”

  哥洛佛一愣,但本能地回复道:

  “我资历尚浅,殿下,还不到六年。”

  带着复杂的心情,泰尔斯的目光穿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在他们的身影间隙里投向大道尽头。

  夕阳下,那座巍峨沉重的暗色金字塔默默矗立,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巨锁,牢牢压住永星城乃至整个星辰王国的心脏。

  “那马略斯呢?”

  哥洛佛神情一肃:

  “马略斯勋爵是凯瑟尔陛下加冕后,王室卫队重组的第一批卫士。十多年来卫队新旧交替来去无数,而勋爵一直都在。”

  泰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十八年。”

  “所以,他已经围绕着复兴宫,在王座之侧服役十八年了,才能如此熟练,如此淡然,如此平静,如此深谋远虑。”

  兜帽之下,泰尔斯幽幽注视着那座漆黑深沉的古老宫殿:

  “无论是在进城时阻止我抛头露面,抑或是王室宴会上的处置应对,还是在大难临头前做好安排。”

  “好像这就是他的行动本能,他的生活常态他看透了,适应了,习惯了,见招拆招,逆来顺受。”

  就像习惯了一个舞台,一场戏剧的资深演员,无数次重复相近的台词。

  状况外的科恩百无聊赖地望着大道尽头的复兴宫,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

  “那啥,都傍晚了……”

  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吗?”

  哥洛佛皱起眉头。

  泰尔斯沉下思绪:

  “线。”

  哥洛佛和科恩双双愕然:

  “线?”

  泰尔斯点点头:

  “是的,就像木偶戏里,偶像身上的扯线,有着两端线头。”

  “一头在那边,一头在这边。”

  “牵扯我,以及马略斯,甚至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泰尔斯出神凝望着视线远处,那座厚重的大金字塔。

  小的时候,那座宫殿就像浮空天边的层云,虽不可触碰,却总让人抬头仰望,注目凝视。

  现在,当自己真正能够触碰它的时刻……

  泰尔斯缓缓伸出左手,弯曲虎口,将视线远方的复兴宫缓缓笼在手指间。

  那一刻,它显得玲珑精致,尽在掌握。

  然而无论如何收束手指,泰尔斯能感受到的,依旧只是刮过掌心的瑟瑟秋风,去不留痕,唯剩寒意。

  “就像在龙霄城,以及在刃牙营地和白骨之牢一样,”少年皱起眉头:

  “在发生的一切事情里,总有着冥冥的一根扯线,牵动所有,最终汇聚成洪流,滚滚向前。”

  科恩听得云里雾里,迷迷糊糊,总算抓住一个他听得懂的名词:

  “什么?你去过白骨之牢?那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循着泰尔斯的动作,哥洛佛望向视线远端的复兴宫,警觉起来:

  “扯线您是说,无论是宴会上的意外,还是今天的风波里,您都在别人的扯线里,被人利用和操控了?”

  科恩看了僵尸一眼,同样警觉起来:

  “什么宴会?什么意外?什么风波?”

  泰尔斯轻轻摇头:

  “不。”

  “按照过去的经验,每一次,只要我明白那根线在哪里,看透它,抓住它,劈开它,就能看到迷宫的出口哪怕出口后是又一个迷宫。”

  可是泰尔斯的表情更深沉了。

  “然而这次,”少年凝重地道:

  “这次更特殊一些。”

  他望着停在指间的小小复兴宫,只觉得它越来越虚幻、遥远。

  哥洛佛认真地聆听着,并不发言。

  下一秒,金黄色的夕阳穿过泰尔斯的指缝,照亮他掌心因为多次切割,已经难以消除的伤疤。

  念及此处,手掌传来隐痛,代替了虚无缥缈的寒意。

  “没有那么明晰,也没有那么具体,更没那么直接另一端的线头,甚至不是某个人。”

  “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一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根本没有什么线。”

  泰尔斯放下手掌,呼出一口气。

  “但其实不然。”

  “线依然存在,只是因为它过多过杂,过厚过密,绞作一团,以至于我无从下手,甚至难以察觉。”

  科恩听得无比痛苦,但他看见哥洛佛也同样迷惑不解,顿时安心许多。

  “因为很久以前,我要解决的只是一根单线,”泰尔斯目光灼灼:“第二王子的继承权,努恩王的怒火,伦巴的野心,女大公的统治……”

  “简单,便捷,干净利落。”

  傍晚已至,复兴大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放工的,下市的,轮班的,闲逛的,赶路的,人流涌动车马不休,远方的复兴宫被遮挡得一明一暗,时隐时现。

  但泰尔斯死死盯着它的轮廓,视线不曾因这座宫殿的偶尔隐没,而变向失焦。

  “但现在……”

  “刃牙营地的归属,西荒的抗争,闵迪思厅的潜流,复兴宫的阴影,王国秘科的行动,璨星七侍的立场,星湖卫队的意义,”每说完一个名词,泰尔斯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自我归国,踏入星辰国境开始,一直牵扯、制约、压迫我的就不仅仅一件事,一只手,一个人。”

  “我需要解开的,远远不止一根线。”

  西荒的混乱,卫队的马略斯,王座上的目光,鸢尾花的敌意,王室宴会上的意外,埃克斯特的战事,御前会议的议程,秘科里的遭遇……

  无数人影晃过泰尔斯眼前,就像无数画面闪过他的大脑:

  “甚至我每解开一根,都会把我自己陷进更多、更深、更乱、更复杂的线团里王国,分封,历史,权力,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深吸一口气。

  “不知何时开始,我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线。”

  “而是无数根线纠合而成的整个罗网。”

  话音落下,泰尔斯突然觉得,远处的复兴宫从虚幻的剪影里开始变化,仿佛从画中走出,棱角分明如有实质。

  哥洛佛努力理解着王子的话。

  科恩听得昏昏欲睡,干脆直接神游天外。

  “所以它缥缈玄妙,空泛无着,云里雾里不见其形。”

  “却也更厚重压抑,令人窒息。”

  “最糟的是,它牢牢扣紧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思一绪。”

  泰尔斯盯着眼前的复兴宫,只觉那种厚重的实质感越发明显清晰,似有锋刃,令人倍感不适。

  “在它的阴影笼罩之下,我不再是我所知的那个我,不再是那个在北方绝地求生的泰尔斯璨星。”

  “我举手投足,都被它牢牢绞住,不再能自由自在,毫无挂碍地作出选择。”

  泰尔斯摸上自己的心口。

  “可待我拔剑四顾,却茫然混乱,不晓该斩向何方。”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坚定。

  “罗网恕我驽钝,殿下,”哥洛佛摇了摇头:

  “我有些没听懂。”

  “哈,你没听懂?”科恩回过神来,顿时乐不可支:

  “我就”

  泰尔斯斜过一个眼神:

  “你懂?”

  科恩挨了这一瞥,语气顿时尴尬起来:

  “我,那个,诶……”

首节上一节1334/18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