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同盟的真谛,是背叛。
詹恩略一停顿:“但毫无疑问,秘科把你当做了棋子,想让你代为出头来对付我:从摩斯到迪奥普,也许再到下一个人,以此类推,直到你挖出秘科准备好的秘密武器,一举将我,将凯文迪尔赶下台。”
“秘密武器?”
泰尔斯点点头:
“这么说,那个迪奥普的身上确实有问题?”
詹恩沉默下来。
几秒后,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颔首道:
“没错,在做羊毛生意之外,迪奥普还有一层身份:空明宫的暗账会计。”
“暗账?”
“像达戈里摩斯这样的代理人,会给翡翠城带来某些不便言说,也不便入账的灰色收入,”詹恩回答得很坦然,“而迪奥普,就是管理这些暗账的人之一。”
“你是说,非法收入、做账和洗钱?”
鸢尾花公爵轻哼一声:
“如果秘科挖出了他的身份,他的账目,再由你像刚才那样义愤填膺正气凛然地发出公开又正义的指控,那确实,会给翡翠城带来许多麻烦,让我和我的官员们好一阵手忙脚乱。”
泰尔斯皱起眉头。
如果詹恩说的是真的,那么迪奥普是管翡翠城暗账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摩斯要去见他。
但是,詹恩居然坦白得这么干脆?
那就是说他早就准备万全。
他有信心,迪奥普身后的事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线索把柄,都不会给敌人,尤其是王国秘科留下。
泰尔斯的心情越发凝重。
“你当然不会让这事儿发生,”王子面无表情,“所以你才急匆匆地切断线索,还连替罪的凶嫌都找好了,把此案办结办死,确保它掀不起大浪?”
詹恩点点头:
“翡翠庆典期间,这件事不能成为全城的焦点,否则便正中秘科的下怀。”
“就像摩斯一样?”
詹恩肯定道:“就像摩斯一样。”
泰尔斯沉默了几秒。
“那你应该先告诉我,关于迪奥普。”
“我的确应该,”詹恩毫无负担地承认,“但也请你理解,事涉翡翠城的内部运营和财政,也许还有一些不便见光的非法收入,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至少在我清除威胁,确保安全之前。”
清除威胁,确保安全……
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翡翠城主人,泰尔斯却想起了王国秘科。
“当然,我可以理解,有道理,说得通。”泰尔斯勾起嘴角。
“相信我,泰尔斯,现在的处理方法是最理想的,”詹恩举起杯子,“你和我,我们在明面上的斗争之下,巧妙地维持了翡翠城的局势均衡。”
泰尔斯表情一动:“均衡?”
詹恩了一口清泉饮:
“一来,王国秘科没有得逞,迪奥普一案进入正常的流程,无声无息,没有引发地震,带出乱子。”
“是啊,债务纠纷,贝德伦酒后逞凶,激愤杀人,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泰尔斯低声道。
“二来,你也没有落入秘科的陷阱,成为他们的棋子,从而导致我们的关系破裂,局势失衡。”
“多亏了你提前掐断线索,没有让我拿到秘科对付你的‘秘密武器’。”
“三来,如果我真的想找你麻烦,泰尔斯,”詹恩放下杯子,突然提高音量,“你那些去追查迪奥普的手下们,怎么会那么容易就逃脱了翡翠军团的封锁围捕?”
泰尔斯深深蹙眉。
几秒后,王子深呼一口气。
“所以,迪奥普这条线断了,他身后无论有什么阴谋……”泰尔斯缓缓道,“你觉得,王国秘科下一步会怎么做,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詹恩翘起嘴角。
“无论是摩斯还是迪奥普,他们的死亡,都代表王国秘科想要变故,想要变化,想要乱局,”他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酒杯,望着穿过玻璃的扭曲景象,“而我们给他们相反的东西。”
相反的东西。
“你是说,死水一潭,就像摩斯和迪奥普的案件,一件是旧怨仇杀,一件是债务纠纷?”泰尔斯幽幽道。
詹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除此之外,詹恩,你应该再不会做什么瞒着我的事儿了吧?”
泰尔斯定定地盯着他:
“如果有,现在就是坦白的时机,免得再发生昨天的意外,平白损害我们之间的信任。”
话音落下,詹恩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作出保证,因为哪怕利益一致的合作者,也会有所保留,”公爵说,“但我能说,如果还有昨天那样的事情发生,你会事先得到知会。”
泰尔斯看着他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两位公爵各怀心事,没有再说话。
霎时间,餐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直到詹恩咳嗽一声:“现在,如果我们没有别的事情……”
“但你知道,詹恩。”
泰尔斯突然开口。
“如果你的翡翠军团,如果他们真的在凶案现场把我的亲卫抓住了,”王子望向公爵,“那我惹上谋杀恶名,又无力辩驳洗雪,大概就只能灰溜溜地离开翡翠城,退出这场棋局了。”
詹恩一顿:“也许吧。”
“那为什么不呢?你为什么不干脆就这样把我赶出翡翠城?”
泰尔斯直勾勾地看着詹恩,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这样一来,无论秘科在我身上准备了什么后手,无论他们指望我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都要打上折扣甚至无效了,一劳永逸,一了百了。”
詹恩沉默了许久。
餐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因为我们有协议,有合作,”半晌后,詹恩缓缓开口,嗓音稍显疲惫嘶哑,“我们还在同一架战车上,对抗着这个王国里最强大的人,不是么?”
南岸公爵抬起头,恢复了笑容:
“要是你走了,我不就少了一个能共同对抗国王的盟友了吗?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理应是一致的,泰尔斯。”
同一架战车上,对抗最强大的人……
看着对方的样子,泰尔斯不自觉地伸出手,摸向口袋里的那枚狰狞骨戒。
“不。”
泰尔斯的回答让詹恩微微变色。
“你之所以没有一劳永逸地把我赶出翡翠城,不是因为我们有协议。”
王子认真地道:“而是因为我父亲。”
“因为你忌惮他,害怕他。”
詹恩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泰尔斯放下杯子,叹息道:
“这次来翡翠城,无论目的是不是相看未婚妻,我都是被国王陛下派来的。”
“无论我有多讨人嫌,多让你恨,只要我还在翡翠城里一日,你都能通过我去窥探复兴宫的计划,窥探国王的行动,时刻提防着王国秘科通过我施展的阴谋:无论是我的婚事,还是我的性格,抑或是摩斯和迪奥普之死。”
他抬起头:
“可要是我这颗明棋被逼走了,被你的手段打垮了,彻底离开棋局了,谁知道王国秘科会是什么反应,谁知道我父亲会是什么反应?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别的、你不知晓的手段?也许防不胜防,也许变本加厉,也许代价可怕?”
“而这就是我还没被你赶走,或者说,你不敢把我赶走的原因,”泰尔斯淡淡道,“看,面对他,你,也包括我,我们连掀翻棋盘转身就走,说‘我不玩了’的权力都没有。”
詹恩的眼神慢慢聚焦,钉死在酒杯上。
“王子殿下,现在就来做造反动员,”公爵不怀好意地道,“不嫌太早了吗?”
泰尔斯顿了几秒。
“你没听懂我的话,”王子轻声道,“还是你不想懂?”
泰尔斯攥紧自己的骨戒。
“在西荒的时候,我问过法肯豪兹:如果你提前知晓国王不怀好意,提前知晓对方的阴谋,那为什么不预先阻止他?”
南岸公爵没有说话。
“西荒公爵的回答圆滑而谨慎,他说那场冲突是必须的,他说有时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王子出神道,“但我却在那一丝狡黠和睿智的背后,看到了恐惧独属于西荒守护公爵,荒墟之主,西里尔法肯豪兹公爵的深深恐惧。那种恐惧未必夸张明显,却潜伏极深,深到他连偷偷瞥它一眼的勇气都欠奉。”
詹恩面无表情,没有回答,但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餐巾。
“没错,我留在这里的意义,正如你所说,是维持均衡,”泰尔斯说到这里,有些意兴阑珊,“维持着双方的默契,维持这场不见刀光的斗争,还停留在你可以理解,可以接受,可以应对的范畴。”
“因为头顶上的那柄屠刀正威慑着你我,威慑着所有人:即便反抗,也必恭顺有礼,也必理性和平,也不敢造次越界,不敢打破这恐怖的平衡。”
詹恩依然没有回答。
但却胜过千言万语。
餐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泰尔斯长叹一口气:
“所以,这有什么意义呢?”
詹恩抬起眼神:“什么?”
泰尔斯的语气有些感慨:
“我是说,所有这些我们的,包括你和复兴宫的,也包括我和我父亲的争斗,合作,反抗,内讧,勾心斗角,来来往往,有何意义呢?终究不过是屠刀下的龃龉,笼子里的战争。”
他盯着詹恩,情绪低落:
“为什么,詹恩,为什么我们就非得如此呢?”
詹恩沉默了一会儿,却突然笑了,笑容苍凉而悲壮:
“因为这就是我们。”
泰尔斯回过神来,和他对视一眼。
“抱歉,是我多话失态了。”王子沉声道。
但出乎意料,詹恩摇了摇头。
“我们都有这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