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590节

  “不错了,我是在血色之年逃难来的,那时这儿流行的是严打‘境外势力’。”

  豪瑟叹了口气:

  “你要敢抱怨一句物价高,生活不易,就有人反问,你这个外乡人是不是收了国外的钱,打算从内部颠覆翡翠城?”

  “幸好,伦斯特公爵及时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吊死好几个谣棍,”乍得维祭司看了一眼表情悲愤的斯里曼尼,摇了摇头“但是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

  祭司沉默了。

  “那你的房东,他去举报你了吗?”多萝西小心翼翼地问道。

  斯里曼尼摇了摇头。

  “为了自保,我只好答应他,我去了警戒厅,我偷了证物室的钥匙……”

  辩护师痛苦地叹气。

  “但那只是第一次。那个房东得寸进尺,开始要我给他办事,比如在警戒厅出发清查前通知他,方便他藏匿黑户黑工,以及倒卖古董啥的。他还逼着我收下他塞的钱,好像这样就能拉我上船,而如果我拒绝,他就提我的女儿……”

  “呸,卑鄙,”沃尼亚克不忿地道,“而你就这么任他欺负?就因为你生了个……不幸的孩子?”

  斯里曼尼沉默了,等他再度开口时,话语里充满了恨意。

  “你说得对,我怎能忘记?哈?”

  他咬牙切齿:

  “怎么能允许他利用我的孩子来勒索我,威胁我?就在我妻子依然夜夜被噩梦惊醒,抱着空摇篮痛哭的时候?”

  泰尔斯只觉得心中一沉。

  “于是,当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办事’,还明里暗里提起‘死去的孩子’时,我就下定了决心,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斯里曼尼深呼吸着道,“把他连同他那无可救药的流氓儿子,一块儿送进了监狱。”

  泰尔斯皱起眉头:“那他之后……”

  “绞刑,”斯里曼尼回答道,语气冷静得吓了大家一跳,“罪名是藏毒贩毒以及,邪祟崇拜。”

  豪瑟皱起眉头:“什么?”

  斯里曼尼点点头,眉头痛苦地纠缠在一起:

  “其中最有力最关键的证据,就是藏在他家出租屋地板下,被精心防腐保存的一具……没后脑的婴尸。”

  众人齐齐一惊。

  多萝西捂住了嘴巴:“那是……”

  斯里曼尼闭上眼睛,恍惚地点了点头。

  坑道里的人们沉寂下来。

  乍得维深深叹了口气:

  “来自神的考验,不只考验他本人,也考验与他相关的人,甚至考验女神的信徒。”

  “你做得对,”希莱突然开口,“你的女儿,帮你报仇了。”

  泰尔斯微微蹙眉。

  “对,以牙还牙,那个房东,他害人时就该想到这一天!他活该!”沃尼亚克咬牙道。

  “但是这也……太悲伤了。”多萝西颤声道。

  “呜呜呜!”波波不快地挥舞手臂。

  “安静,”豪瑟用眼神压下了七嘴八舌的大家,回头安慰斯里曼尼,“没关系,伙计,至少,至少一切结束了。”

  斯里曼尼睁开了眼睛。

  “对,我以为,我原本以为这就是了结了,我终于能回到我的生活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会儿,眼里的色彩唯有更加灰暗。

  “但是警戒厅里,我的上司,确切地说,是他上司的上司,不知道怎么地知道了这事,”斯里曼尼呆怔地道,“他拿出我的那封匿名信,说作为一个做杂务的,笔头工夫还不错,还笑眯眯地说放心,他非但不会追究我,还要提拔我。”

  沃尼亚克眼前一亮:

  “这不是挺好?”

  泰尔斯却皱起了眉头。

  “对,挺好。”

  斯里曼尼笑声悲凉,

  “前提是我要通过一次测试:写份结案报告,关于一桩高官子侄侵害民女的案件。”

  “我不明白?”沃尼亚克疑惑道。

  斯里曼尼捂住脸,轻哼一声。

  “那案子是件烫手的活计,没人愿意做,那位上司既不想得罪人,也不想犯错误,于是才把我推了上去:要是这份报告出了篓子,那写报告的人就是替罪羊,一个顶班的勤务文书,一个临时工……”

  他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但是我没法拒绝,上司抓着我的把柄:我收受贿赂,跟那个房东同流合污,包括……栽赃嫁祸。”

  泰尔斯轻叹一口气。

  坑道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潺潺水声。

  “当考验来临,恶魔会低语,邪祟将呢喃,”乍得维祭司念着经文,语句严肃却神情悲悯,“以我们无法晓知的语言。”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气,无力地摇头。

  “没有办法,我只能照办。我只能绞尽脑汁,奋尽我在文书学校里学会的所有文法,把我的第一份警戒官结案报告天知道在那天之前我有多盼望这一刻,直到它真的到来写得天衣无缝不留破绽:‘当事者系妙龄女性,案发时值黄昏,孤身在外,衣着轻薄,妆容完备,随身携带之鲜花经检或含催情功效……上工时与多位男子关系密切……男女之间是否自愿仍需进一步证据……’,哈,我发誓,我一句谎话都没往上写,全是调查过的结论,但上庭作证的时候,任谁看了那报告都会觉得那女孩儿举止作风不检点,身份职业可疑,晚上还单独出门,兴许是事后的金钱纠纷……”

  “什么?”

  多萝西明白过来,气愤不已:“你怎么能?”

  斯里曼尼神色羞愧,有些不敢抬头。

  “对,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那很下作,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上司,我上司的上司他会把我,我,我没有选择……”

  所有人都沉默了,没人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你有的,你一直都有,”希莱突然道,“只是你不愿,或者不敢承认。”

  斯里曼尼张口欲言,但最后只是颓然垂首。

  “恶魔低语密,邪祟呢喃忙。”

  乍得维祭司叹息道:

  “心念不坚的,总有祸患。徘徊回首的,前路难长。”

第691章 邪祟呢喃(下)

  “我记得,我永远记得,上庭作证时,受害人的母亲气疯了,”斯里曼尼出神道,“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个守寡多年的农妇,连第二次上诉的保证金都出不起。”

  “布伦南大审判官,那位铁面无私的审判官,”一直沉默的泰尔斯开口道,“上庭时,他没说什么?”

  斯里曼尼摇了摇头。

  “我很幸运,布伦南没被排到那次审判,”辩护师苦笑道,“但就算排到了又怎样?他懂的是法律,而我们,我们懂的是法条而翡翠城的法治冠绝星辰。”

  泰尔斯沉默无言。

  “那个农妇,后来怎么样了?”希莱追问道。

  斯里曼尼呆呆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不敢去问。”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

  “就这样,我逃过一劫,我的上司说我超过了他的期望……总之,他信守承诺,给了我一次考取警戒官的机会,‘你会是个好警戒官’他这么说,好警戒官,哈哈……”

  斯里曼尼止不住地笑着,满面讽刺。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能说不吗?我妻子产后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一直不好,而正式警戒官的薪水……”他吸了吸鼻子,眼睛湿润,“我们,我们终于可以换到大房子,请得起佣人了。”

  可他眼神一黯:

  “但就在我信心满满地换上制服后,他们给我的不是警棍,而是纸笔墨水……”

  泰尔斯预料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斯里曼尼痛苦地点头:

  “于是,在上司的安排下,我开始写第二份调查或结案报告,再来是第三份,第四份……下一份,再下一份……”

  “城外的储粮仓在年末清查时‘自燃’失火,我硬生生给掰成了天干物燥储存失当;同厅的同僚驱赶小贩时过失杀人,我努力挖出来死者本就有基础疾病;哈维斯特镇写了四份通告都解释不清妇女拐卖的烂事儿,还是我给他们写的第五份,指点他们把抗议的疯女人关起来……”

  “当你以为你能逃过考验,你错了,”乍得维祭司摇摇头,表情悲哀,“每一次的逃避和取巧,只是让延后的考验更加残酷。”

  斯里曼尼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疯魔一般:

  “还有负责接待王子的卡奎雷特等警戒官,你知道他是怎么从狱卒头头升成警戒官的吗?还不止如此,还有运河警戒厅那批莫名丢失的赃物,血瓶帮在仓库里的运毒生意,好几起掰扯不清是近海还是公海上的杀人案……”

  泰尔斯越听越是难受。

  “塔麦尔神使有言!”

  乍得维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斯里曼尼。

  “将息的落日照见虔信,愿付出的,必有所偿,”他口中的经文似乎有股力量,让所有人稍稍清醒,“命定的狱河验证人心,那欠下的,终将倍还。”

  斯里曼尼清醒过来,他愣愣地看着火炉。

  “再到最后,我以为,我以为我只要离开警戒厅就行了,但是,但是……”

  他看向泰尔斯,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无助:

  “看,我曾经也想当一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好警戒官,甚至是个好辩护师。”

  “而不是坐在办公桌后,遣词造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构陷污蔑。”

  斯里曼尼呆呆地道:

  “曾经。”

  没有人说话,坑道里一片静谧,只能偶尔听见凯萨琳的梦中痛哼。

  “豪瑟大叔,迦达玛大妈,我,我不想去地面了,”多萝西失望地放下自己的爱情小说,“那里……好复杂。”

  迦达玛抱了抱她。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然后,也许是落日女神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降下惩罚吧……”

  他目光凝固,表情呆滞:

  “她不再保佑我们了,我和我婆娘,我们再也没能拥有孩子。”

  “再也没有。”

  斯里曼尼的话回荡在坑道里,无比脆弱。

  “但是如果,如果你的孩子出生时就是健健康康的,所有事情从开始就不一样,”沃尼亚克的声音响了起来,咬字间微微颤抖,“那后来,一切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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