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621节

  “血瓶帮内讧的导火索,是这些日子里他们所经受的蹊跷伤亡和损失;而红蝮蛇和流浪者他们用以煽动内讧的理由,则是将这笔债归咎于黑街兄弟会,承诺带他们复仇;至于那些在内讧中被清洗掉的老大们,是帮里原本的既得利益者。”

  詹恩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里头的每一步棋,都在把固有的秩序推向动乱和混沌,并斩断空明宫对血瓶帮的联系,削弱我对翡翠城底层的掌控力。”

  泰尔斯点点头:

  “这不符合你的利益,更不符合翡翠城的利益。”

  詹恩没有说话。

  “现在你明白了吗,鸢尾花公爵?”

  泰尔斯前倾一分:

  “没错,你利用血瓶帮掩盖了摩斯等人的死亡,阻止了他们的第一波攻击,于是他们继而向血瓶帮,向你在底层和街头的耳目爪牙动手了。也许你依然控制着翡翠城的大部,但昨天之后,至少在街头巷尾,你已目盲耳聋,不复从前机敏。”

  泰尔斯冷冷结束话语:

  “你和翡翠城,你们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攻击若你继续故步自封,就只会孤立无援。”

  会客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就在泰尔斯怀疑那杯花茶快凉了的时候,詹恩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

  泰尔斯笑了。

  “摩斯等人的命案,我知道你不是主使者,你也没有杀他们灭口,但如我所说,你即便不是幕后凶手,也必晓知内情。”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或者说,你知道他们因何被杀,”泰尔斯尽量显得真诚,“所以你才会如此重视那些命案,那些死者,不惜一切掩盖他们,不让他们出现在世人,包括我的眼前。”

  詹恩皱起眉头。

  “告诉我,这些人,他们干系着什么事情?”泰尔斯的语气急促起来,“以至于秘科无法放过他们?”

  詹恩沉默着。

  “拜托,詹恩,”王子催促道,“你曾经问我,我到底要什么价码,才会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他靠近詹恩:

  “现在,我能帮你,但你必须告诉我更多:更多细节,更多真相,更多内幕。”

  泰尔斯伸出手掌:

  “无论过去种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最后向我提出价码的机会。”

  拜托。

  詹恩的目光定在他的手掌上。

  “如果我告诉了你,泰尔斯……”

  几秒后,南岸公爵缓缓抬起头。

  “那你会在什么时候向我动手?”

  动手?

  那个瞬间,泰尔斯突然觉得不妙。

  “什么意思?”

  像是败势难挽的对手,突然绝地反击,出人意料。

  詹恩轻笑一声:

  “你照过镜子吗?”

  “什么?”

  “人是看不清自己的,在他人和自己眼中的自身,截然不同,”詹恩默默注视着他,眼神如古井无波,“所以人需要镜子。”

  泰尔斯皱起眉头:“詹恩……”

  “泰尔斯璨星,你说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是凶手,”詹恩果断打断他,“可你有否想过,我是否相信你不是凶手呢?”

  泰尔斯心中一紧。

  “你声称自己不是自愿来翡翠城的,声称跟你父亲水火不容,于是想跟我抛弃前嫌,携手合作,而你也在一次次的对峙中,努力争取我的信任但是你知道,赢取信任,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詹恩轻声开口:

  “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得超乎你的想象。”

  这一秒,泰尔斯只觉呼吸一滞。

  就像剑刃挥空。

  “当我掩盖了摩斯的死,告诉你这是为了大局,”公爵慢条斯理,“你该做的不是兴师问罪,上下求索,而是该默契存心,熟视无睹,我就会知道你的态度。”

  “当迪奥普的命案发生,我明里暗里示意你不要挖得太深,你该做的不是穷根究底,直到逼问出暗账会计这一层身份,而是该淡然一笑,悄然后退,我就会清楚你的立场。”

  泰尔斯盯着他,表情麻木。

  “当昨天的事情发生,无论是斯里曼尼,还是洛桑二世,抑或血瓶帮,”詹恩还在继续,语气越发淡然,“你该做的不是全力出击,把这些筹码都攥在手里才来找我谈判向我邀功,而是该一开始就来找我,和盘托出,我们一起来决定走向,我就会明白你的信号。”

  詹恩抬起头,眼神缥缈,恰好与泰尔斯的目光错开。

  “那到了某时某刻,也许我就会相信,你是真的想跟我合作:至少你用行动,表现出了诚意。”

  泰尔斯咽了咽喉咙。

  “但事实是,你到翡翠城后的每一项举动,遇到事情的每一次反应,跟我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辩解‘我们要演戏给国王看’,”詹恩摇摇头,“都是为了努力参与游戏,为了全力把控棋局,为了最终抓住置我于死地的筹码。”

  剑刃穿透层层防御,直指要害。

  “记得吗,你曾经提议:让我和翡翠城主动退一步,”詹恩出神道,“没错,如我父亲所言,只要还有人肯主动后退,就永远会有余地。”

  泰尔斯不无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我的提议是真诚的……”

  “却是对我说的,”詹恩语气平静,“我叔叔说,父亲的那句话只适用强者因为他们永远用不着后退。”

  王子目光一颤。

  “泰尔斯,也许你不觉得,但这些日子里,你在翡翠城面对我时,是如此咄咄逼人,反客为主,但自己从未主动后退过哪怕半步,或者说,只有你自己以为你在后退这就是为什么人需要镜子这恰恰是那些因为筹码充足而胸有成竹,那些自认为是局中强者的人,才会做的事,才会有的自觉,因为你再也看不到主动后退的选项,而更习惯了看他人后退。”

  泰尔斯怔怔地盯着那杯花茶。

  “八年前的国是会议,在‘新星’行动里,我犯过这样的错误,”詹恩漠然地看向他,“现在,轮到你了,王子殿下。”

  泰尔斯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剑招绵软无力。

  早被层层看透,式式破解。

  “对,你也许确实跟王国秘科无瓜无葛,但那不是因为你跟他们不站在同一方,而是因为……”

  詹恩的眼神锐利起来:

  “因为即便在同一方,你也自认为是执棋人,认为自己的位置比他们更高仅次于国王陛下。”

  泰尔斯目光一动:

  什么?

  “也许他人会为你和复兴宫所表现出的矛盾所迷惑,但我不会,不可能,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泰尔斯。”

  詹恩笑了。

  “照照镜子吧,难道你不觉得,你来到翡翠城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跟我合作也好,对我示好也罢,违心地来参与政治也好,笨拙地去抓取筹码也罢,所有这些举动都跟你,跟你本人,跟你泰尔斯璨星一贯以来的内在逻辑格格不入,甚至自相矛盾吗?”

  格格不入。

  自相矛盾?

  泰尔斯恍惚地听着詹恩的话。

  为什么?

  “那个在国是会议上大声呵斥腐朽贵族的男孩哪儿去了?”

  詹恩步步逼近。

  “那个在王室宴会上为臣民挺身而出的王子哪儿去了?”

  对方的剑刃冷酷如冰。

  “那个在民间传说中天马行空英武不凡的北极星哪儿去了?”

  而他无从招架。

  “从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不是曾经的你,真正的你,”南岸公爵从容不迫,“而只是一个被国王用利刃抵住后背,还不得不露出笑容的你。”

  那一瞬间,泰尔斯忍住去摸口袋里那枚骨戒的冲动。

  任你剑招千般奇诡,剑式百倍巧妙。

  可但凡刀剑。

  终须归鞘。

  “再见,泰尔斯,”詹恩轻声道,“国王的这条船不好上,他要你所做的事更是不怀好意。”

  国王的船……

  他要你做的事……

  “当心粉身碎骨。”公爵话音落下。

  会客室雅雀无声。

  真难看啊,泰尔斯。

  少年心底里的声音响起,小声埋怨着他。

  亏你还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结果,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一戳就破。

  而你甚至无法还击。

  真狼狈啊。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材。

  让人分不清是狡猾还是愚钝。

  你就这样了吗?

  投降了吗?

  “你以前好像跟我提过,一个叫魂骨雅克的鬼故事,”泰尔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是一阵冷笑,“说是流传在东海周边的……食人鬼传说?”

  詹恩微微一怔。

  “我昨晚回去查了查,”泰尔斯叹出一口气,“据说食人鬼会化作他人的模样,在欺瞒和诈骗之后,撕开脸皮,露出真容,开人心扉,食人心脾。”

  詹恩皱起眉头,冷哼一声:

  “谁的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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