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崖地公爵,独眼龙廓斯德在他去往埃克斯特前留下的话:
【他甚至想插手六豪门和十三望族的继承……就两年前凯文迪尔的家族内斗,都有他的影子在。】
“更何况翡翠城体制完备,自有法度,”詹恩淡定道,“事涉鸢尾花家事,为了避嫌,更为了安定人心,索纳弑兄谋反一案被交由城中公署办理杰夫雷内当时是运河区警戒厅长,以行事不偏不倚,甚少疏漏而著称,斯里曼尼则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当年,他们都是参与此案的人之一。”
泰尔斯和希莱对视一眼:“啊,所以这就是原因。”
詹恩继续道:
“还有今晨遇害的卡奎雷警戒官,十一年前我叔父下狱时,他是监狱的守卫之一我猜敌人有个复仇名单,一个接一个地从上面划掉名字。”
“那其他人呢?那个酒商?还有羊毛商?”希莱追问道。
詹恩摇摇头:“在倒台之前,索纳叔父位高职殊,他曾负责分管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情报商人和暗账收支,甚至是民间社团的监控事宜比如血瓶帮。”
希莱面色一变:
“达戈里摩斯,还有迪奥普?”
“他们都曾为索纳服务,”詹恩点点头,“尽管他们那时都是小人物,叔父怕也未必记得他们。”
“等等,他们都曾是你叔叔的部下,可是你依然放心地任用他们,直到现在?”泰尔斯难以置信。
“索纳叔父在南岸领的关系和人脉盘根错节,就连阿什福德都曾在父亲的授意下为他办过事。如果我要把每个向索纳鞠躬汇报过的人都清洗掉,那整个翡翠城都将无人可用。”
说到这里,詹恩探身前倾,为场中比武者的一记进攻而热烈鼓掌,逼得泰尔斯也只能同样前倾,装出兴奋观赛的样子,努力在助威声中听清詹恩的话:
“更何况,在当年为我叔父服务的人手里,摩斯和迪奥普是刚刚被招募不久的新人,已经算是牵涉得少的了,所以他们才能在谋反大案后得到提拔,遂有今日地位。”
泰尔斯反应过来,接过话头:
“所以,他们算是索纳倒台之后,方才得到提拔的受益者?”
“或者变节者,”希莱肯定道,“也许这让他们上了复仇名单。”
泰尔斯眯起眼睛。
那么怀亚的猜想是对的:雷内、斯里曼尼、卡奎雷,包括被自家父亲连累的小波尔温,他们确实是因为同一件事被盯上的索纳的叛党旧部卷土重来,要为主子复仇?
“但却远不止于此。”
詹恩面色冷峻,看着场中一位参赛者被狠狠击倒:
“酒商摩斯是我们派驻在外的情报商人之一,他一死倒也罢了,但若他死于叛党寻仇的消息传出,他的同行们势必人人自危;迪奥普管理暗账收支,城中权贵们交付血瓶帮等社团的脏活儿都由他作中间人,他若死于非命,上至权贵官僚们,下至黑帮社团,也不免心生疑窦。”
泰尔斯眼神一动。
詹恩越说越凝重:
“至于雷内和斯里曼尼,他们都曾在警戒厅工作,后者更是辩诉无数大案的辩护师,人脉更广,牵连多方,他们蹊跷被杀会让更多的人关注乃至担忧;而卡奎雷就更明显了,他是由空明宫派出,负责王子安保的特等警戒官,他若在翡翠庆典期间曝尸街头,翡翠城官方的威信会严重受挫。”
“总之,这些目标分处翡翠城不同位置,各司其职,各承其重,敌人要以叛党复仇之名煽动人心,掀起恐慌,找上他们无疑是最省力的方法。”
叛党复仇,煽动人心,掀起恐慌……
泰尔斯陷入沉思,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别忘了,还有血瓶帮。”希莱皱眉道。
“没错,”詹恩谨慎道,“若让他们成功,轻则影响城市运转,重则动摇鸢尾花的统治。”
“翡翠庆典广纳八方来客,他们正好以复仇传播恐慌……你该早点告诉我们的。”希莱面色凝重。
“这话该由我来说,”詹恩严厉道,“而你,我亲爱的妹妹,你又是什么时候卷进这堆烂事儿的?”
“当我出生的时候,”希莱反唇相讥,“亲爱的哥哥,不妨猜猜看:我姓什么?”
“抱歉打扰,”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兄妹俩的争辩,“但是,影响城市运转,动摇你的统治……就靠这区区几个目标,至于吗?”
詹恩回过头来,目光一冷:“区区?怎么,你还希望多死上几个?”
泰尔斯挑起眉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希莱咳嗽了一声。
“好吧,他们也许不至于,”詹恩瞥了妹妹一眼,重新望向泰尔斯,“但若加上你呢?”
泰尔斯闻言一怔:
“我?”
“当然,你。”
詹恩盯着场中已到紧要关头的比武,语气渐渐收紧:
“试想:索纳叛党矢志复仇,卷土重来广造杀戮,从外来的酒商到羊毛商,从大辩护师到退休警戒官,再到空明宫的现役警戒官,也许还会有更多……于是一时之间,养活百万生民的翡翠城治安丧乱,十户九闭,流通七海财货的翡翠庆典凋敝萧条,损失惨痛,偏偏警戒厅焦头烂额,空明宫捉襟见肘,连大街上的黑帮都混乱不堪肆意妄为,至于高高在上的鸢尾花公爵,更是只能端坐尊位,徒呼奈何……”
希莱皱起眉头:“兄弟……”
“久而久之,”詹恩不理会她,只是望向泰尔斯的眼神愈发冰冷,“惊惶不定的城中上下逐渐丧失耐性,心生怨怼:凯文迪尔家当年的遗祸余毒,为何要由他们承担?饱受折磨的内外臣属也必按捺不定,滋长厌倦:三色鸢尾花造下的家仇世孽,何苦再拖累整座翡翠城?”
泰尔斯听着他的话,环视一圈:各大看台上的观众们都聚精会神,至少看上去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比武,其中有贵族封臣,有巨商富贾,有嘉宾贵客,更有不少本地市民,他们都神态狂热地挥舞手臂,呐喊助威,沉浸在选将会的气氛里,就连下面的D.D他们都围在一块,似乎在围绕着比赛胜负激烈讨论……
除了他们三人。
“而这时候,我们英明睿智的星湖公爵大人再果断出手,”詹恩继续道,“以凯文迪尔家办事不力治理不佳为名,名正言顺接过权柄,然后施政布惠,赏功罚罪,最终还翡翠城一个太平盛世,岂不正当其时?”
泰尔斯紧皱眉头。
下一秒,竞技场中,占尽优势的女勇士眼看就要胜利,却迎来意想不到的转折:对手脚下一滑,带着重甲摔落地面,牢牢压住了女勇士的大腿,后者意想不到也反应不及,在痛呼声中颓然倒地。
胜负之势瞬间倒转,观众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及不满嘘声。
在全场欢呼中,詹恩大笑出声,起身喝彩。
“下得好,帕拉西奥,这个比绍夫确实幸运,”公爵大声向隔壁看台的一位封臣挥手,“早知如此,我就该跟你下这一单大注!”
“这一注是为您赢的,公爵大人,为您多年来大力支持翡翠城远洋渔业的发展!当然还有泰尔斯殿下,您的到来让选将会更添光彩!”那位封臣在看台上起立,脱帽鞠躬致敬。
泰尔斯不得不跟詹恩一起站起来,点头回应。
但王子殿下随即表情一苦:那个看台上,卡莎和琪娜站在仅次于拉西亚伯爵的显眼位置。
她们对着泰尔斯嘻嘻一笑,一左一右,打开两把专门为选将会挑的折扇:
左书“见猎心喜,胜券在握”,右书“旗开得胜,志在必得”。
泰尔斯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直到希莱同样站起身来,在泰尔斯身旁露出如花笑颜,卡拉比扬姐妹齐齐面色一变,眼神骤冷,双双坐下,把面孔藏在折扇之后,商量着什么。
“笑,再笑,笑大些,很好,然后装着热烈讨论跟我讨论,不是跟希莱比赛,包括胜负下注,”詹恩微笑不减,低声指导着泰尔斯的公关反应,“那么,你考虑好出什么价码了吗?”
“什么?哦,我,额,我不下注……”
“我说的不是这个,”詹恩重新坐下,声音却骤然一冷,“而是争锋宴上,我们那场未完的谈话。”
泰尔斯顿时一怔。
“真到了最后一刻,你想要什么样的价码,才愿意伸出援手,阻止你父亲,而非袖手旁观,乃至落井下石?”
“什么价码?”希莱好奇地扭过头来。
但泰尔斯和詹恩都没有理会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秒之后,当主持人开始宣布下一场对决,泰尔斯才叹了口气:
“问题不在价码,而且我并不觉得……”
但是詹恩扭过头去,打断了他。
“摩斯,迪奥普,斯里曼尼,雷内,卡奎雷……包括关键的小波尔温,”公爵恢复了平素四平八稳的样子,“他们拿每一场谋杀作饵,在扰乱人心之外,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借助你我旧怨,教你追究到底,一举捅破翡翠城的天就像你们在西荒所做的一样。”
公爵春风满面地鼓起掌,迎接下一场对决:
“所以,西荒人给了你什么价码,才换来你的援手?”
该死。
最后一句话让泰尔斯眼神一动,希莱也表情微变。
“西荒的事说来话长,更加复杂,”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至于翡翠城,我既已坐在这里,你说的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它‘暂且’没有发生,却不是因为你坐在这里,”詹恩嘴角含笑,却温度有限,“而是因为我先知先觉,每次都赶在你上钩咬饵前,就一刀切断了钓线。”
不知道是否某位亲卫队长的讽刺让他越发敏感,泰尔斯听着这番话,总觉得詹恩是在暗搓搓地骂他。
“否则从庆典前到现在,那么多横死街头的命案被你捅出来,那‘叛党复仇翡翠城’的消息早就甚嚣尘上,震动全城了。”詹恩淡然道。
“男孩儿们……”希莱嗅到不妙的苗头。
“哈,切断钓线,”泰尔斯长呼一口气,“你是说在每一起命案里歪曲事实,伪造真相,封锁消息,千方百计不让包括我在内的人知道?”
“还有我。”希莱轻哼一声。
“我并不为之自豪,”詹恩声音骤冷,“但我做了能做也是必须做的事为了翡翠城。”
“有趣,那个辩护师也是这么说的:他做了他能做也是必须做的事,”泰尔斯死死地盯着步入场中的两位参赛者,“直到那些事的后果,无可避免地找上了他。”
“那辩护师有没有告诉你,若他不做那些事,会迎来什么后果?”
“够了!”
希莱打断了他们。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们拌嘴斗气的。”
大小姐分别横了两人一眼,直到他们讪讪扭头。
希莱看着两人的样子,无奈叹息,转向自己的哥哥:
“所以,詹恩,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你要怎么应对?”
詹恩闻言微微一笑。
“看看周围,”公爵得体地举手,示意下方的阿什福德继续下注,“这就是我的应对。”
“什么意思?”
“选将会是翡翠庆典里全民瞩目最受欢迎的焦点,”詹恩看上去轻松自在,“而此时此刻,整个竞技场外松内紧,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泰尔斯和希莱齐齐一怔。
“詹恩?”泰尔斯看了看左右四周,望着岗位上的“绿帽子”翡翠军士,以及下方气定神闲的塞舌尔骑士,突然心觉不妥,“你,你要做什么?”
希莱也一脸狐疑:
“哥哥?”
詹恩挑起眉毛,姿态淡定:
“你们知道吗,今年的选将会出奇热闹,来参选的许多人都有问题:有人遮遮掩掩,有人藏头露尾,有人临阵退缩,有人金主不明,甚至冒名顶替者都不在少数。”
泰尔斯眼神一变,希莱则难以置信地望向两位对决的参赛者,以及其他选手们休息准备的帐篷。
“但是你仍旧放他们进来参赛了……你是故意的?”
詹恩又笑了,他指了指台下厮杀的战士们:
“我敢说,此时此刻,下面就有人藏着猫腻,等着行动。”
“什么行动?”泰尔斯不由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如你所说,泰尔斯,昨天血瓶帮之乱是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等不及了,”詹恩淡淡道,“翡翠城的敌人,他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