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詹恩在翡翠城统治多年,早已一手遮天无懈可击,我又是一介罪臣之子,难以服众,若不行非常手段,不逼得他疑神疑鬼自乱阵脚,那我连站在这里对您说话,重翻旧案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你可算如愿了,”泰尔斯冷笑道,“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叫你‘猩红鸢尾’,称呼詹恩为‘黑手’,把这场家族争端称为‘红与黑’吗?”
费德里科闻言一顿。
“不得不说,我本不太喜欢这外号,”他眯起眼,“但一想到我堂兄也许更不喜欢他的……”
一想到詹恩的表情,以及他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戴上最喜欢的黑色系手套,费德里科就觉得心情愉快。
泰尔斯冷冷一笑。
“那也就是说,费德,你才是那个‘不得已’而行非常手段,以曲求直,想利用‘权力’编织出你想要的‘真相’的人。”
费德里科皱起眉头。
“告诉我,费德,如果你有机会当上翡翠城主,南岸公爵,”泰尔斯放下喝空了的茶杯,目光犀利,“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两人静静对视。
但不多时,费德里科紧皱的眉头便缓缓舒展。
“殿下想必刚刚见过我堂兄。”
泰尔斯眼神一动。
“因为您心情不好,”费德里科的表情恢复平静,“而我想,此时此刻的翡翠城里,应该没有其他人能让您心情不好了。”
“你观察得挺细啊。”
“请恕罪,”感觉到王子话里的不快,费德里科稍稍欠身,“当一个人漂泊异乡,寄人篱下久了,渐渐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漂泊异乡,寄人篱下,察言观色。
泰尔斯咀嚼着这句话。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国秘科,又把他当作一个怎样的角色?
虽然自打进了翡翠城,明里暗里已经跟此人交手对局数次,但泰尔斯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性格,他的意图。
只知道他是个……
凯文迪尔。
只听费德里科继续淡定发声:
“而我猜这正是您来此找我的原因我堂兄不服现状,利用自己统治多年的不正当优势,无赖地把自己和翡翠城绑在一块儿,逼得您投鼠忌器?”
“你们一个个足不出户的,却对外面的事很了解嘛。”泰尔斯嗤声道。
“殿下误会了,我并无此等先知异能,也无詹恩渗透上下的手段,”费德里科目光恍惚,“我只是……太了解他了。”
“哦?”
费德里科点点头,望向虚空:
“小时候,我和他带着年幼的希莱玩耍,詹恩不慎失手,打碎了‘巫后’留下的古董花瓶据说那上面的神秘铭文事关家族的命运,重要非凡,因此伦斯特伯父非常看重。”
泰尔斯表情一动。
他好像,听希莱说过这个故事?
“被问责时,詹恩沉默了好久,最终站出来承认过错,但在那之前,他所作所为装模作样,却给所有人营造出了一种气氛:‘拉菲斯特之瓶’不是他打破的,只是他作为公爵之子,必须在此时此刻站出来,代人受过,为兄弟姐妹们担此罪责,遮风挡雨。”
费德里科嗤声一笑,不以为然。
“伦斯特伯父给了他小惩,此事最终不了了之,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夸詹恩有器量,有担当,是公爵之选,同时用古怪的眼神瞥向我我们那时都还年少,但你知道我当时站在他下首,心有不忿却无力辩白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他深吸一口气:
“至于我父亲……但凡兄长作出了决定,他就不会再置喙或深究,但那天,父亲那天看我的眼神……”
泰尔斯不由皱眉:“活在你们家,真的不累吗?”
费德里科回过神来。
“是啊,凯文迪尔家曾经枝繁叶茂,近支亲属里,跟我和詹恩同龄,有资格一起上学玩耍的堂兄弟姐妹们至少有半打。我们曾无数次走过祖先岩,期待着有朝一日立下功业,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其上。”
费德里科摇摇头,幽幽道:
“但到了最后,大部分人都遵循传统,改姓离家,而在关键时刻,真正敢留下来辅佐鸢尾花,或者说,真正敢以凯文迪尔的身份,站出来对詹恩的谎言和统治说不的……”
费德里科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哼一声,目光锐利。
“由此可见,殿下,詹恩虽然从小体弱,训练课程样样不通,但正因如此,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玩弄心眼和勾心斗角上,”费德里科的话里带着入骨的恨意,“哪怕面对无可挽回的损失,他也必要咬着牙,在必败的局面里不择手段抢捞利益,扳回一局。”
“就像那个花瓶,就像这次……”
费德里科眯起眼睛:
“他既然肯低头俯首,将城主之位交给您,就必然留有更加凌厉,难以招架的后手。”
泰尔斯默默注视着他。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回到当下,重新变得现实而认真:
“那我猜,您来见我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做个姿态给詹恩看,警告他你其实有别的选择,并企图逼他让步就范。”
费德里科适时露出笑容:
“因为在您心里,他,詹恩凯文迪尔依旧是解决翡翠城问题的不二人选。”
泰尔斯闻言蹙眉。
“也许我的话太多了,”费德里科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微微欠身,“因为您现在觉得我过于敏锐了,心中的不快进一步上升。”
“当然不会,”对方的眼神让泰尔斯颇为不适,“须知黑先知还能读心呢,我照样跟他谈笑风生。”
“当然不会。”
费德里科重复了一遍星湖公爵的话。
“因为您过人的理智告诉您,”他抬起眼神,“也许,也许眼前这个无论出身还是形象,手段还是做法都惹人不快的凯文迪尔,也许他不仅仅是鞭策詹恩的马刺,也不仅仅是秘科的棋子,也许他还真有办法,一举解开翡翠城的困局?”
“奇怪,”泰尔斯轻嗤一声,打量着对方,“我怎么觉得,詹恩给我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你反倒还挺开心的呢。”
费德里科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
“您说对了,殿下,”他咧开嘴角,“因为这样才意味着,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詹恩。”
“也意味着我的使命还未完成,我仍然有机会跟他对阵交锋,亲手复仇,而非枯坐此地,等到尸体发霉。”
费德里科打量着房间各处,喃喃自语:
“意味着我得以一偿宿愿,将冥顽不宁的他彻彻底底地逼上绝路,死路,不归之路。”
泰尔斯观察着对方恍惚又坚定的样子,陷入沉思。
他了解詹恩,知道南岸公爵并不怕他,不怕王子之尊,不怕公爵之名,甚至不怕国王安排的种种计谋。
但那一瞬间,泰尔斯却突然感觉到:
也许,也许詹恩凯文迪尔,他真正会害怕的,就是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男人。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想到这里,泰尔斯不由得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对方。
“当然,那还意味着,我还有用,还有价值,”费德里科回过神来,他注意到泰尔斯的眼神,不由歉然一笑,“那也许,也许下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您再次走到我和他的房门前时,会稍稍抛开心情好恶,优先考虑一下,某个不那么光鲜亮丽的凯文迪尔?”
看着对方的样子,泰尔斯笑了。
第721章 以曲求直
“所以殿下是说,詹恩以凯文迪尔的权力与信用为担保,串起一层层新的利益链条……”
一刻钟后,费德里科坐在泰尔斯对面,双手交叉,细细思索。
“……将翡翠城裹得密不透风,而您拿下他,便损毁了翡翠城的统治秩序和制度根基,进而影响产业现状、资金来源和市场行情,乃至危及公共安全以及民众信心。”
泰尔斯叹息着点头:
“当翡翠城要保全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必须保护公爵家族的时候,哪怕强如中央王权,也无法在不动翡翠城一分一毫,不波及现有利益格局的前提下,单独推翻凯文迪尔的统治。”
费德里科表情凝重:
“而如果殿下一意孤行,铁了心要执行仲裁,追查当年真相……”
泰尔斯轻哼道:
“那翡翠城要承受的,便不仅仅是经济和利益的损失,甚至可能是文明和制度的全局大衰退,不符合所有人包括我父亲的利益。”
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儿。
“嗯,以整个翡翠城乃至南岸领为质,令您投鼠忌器,这确实是詹恩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摇摇头:
“很可惜,这是他窃据城主之位,浸淫多年所专长的领域,我自愧不如,也无法在这上面击败他。”
泰尔斯希望落空,不由疑惑:
“即便你代替他登上城主之位,保证凯文迪尔的威望不变,对外宣称一切照旧,以挽回翡翠城的信心和秩序?”
费德里科眼神微动。
泰尔斯试探道:
“即便我用权力编织真相,洗脱你和你父亲身上的污名,告诉整个王国,你才是正统的鸢尾花继承者?”
费德里科回望泰尔斯:
“而这就是您之前试探我野心的原因?”
泰尔斯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费德里科的目光闪烁了几秒,但几秒后,他依旧缓缓摇头。
“我自然可以登上城主之位,但问题是,殿下,您和陛下都不会允许‘一切照旧’的。我既无法给出詹恩那样的担保和保护,翡翠城的信心和秩序也就无从挽回。”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望向泰尔斯:
“除非您能承诺:从钱财到人事,从军队到税收,不动翡翠城一分一毫?”
泰尔斯闻言轻嗤。
怎么可能。
这难道不正是他来此的原因?
“如果我能做到,又为什么要来跟你谈,”泰尔斯不屑道,“我为何不直接去敲开对面的门,请詹恩凯文迪尔重新登上城主之位,人人满意,皆大欢喜?”
当然,至于你费德里科满不满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正是。”
费德里科认真思索着,不由感慨:
“不愧是詹恩,借公爵之威和数代先人之基,他在翡翠城拥有了双重身份:其一是立足旧世界的统治者,其二是带来新秩序的变革者,从而占尽优势:旧世界里,翡翠城没有比他更强的存在可以同他对抗,与之相左,新秩序里,一切新生的势力存在都仰赖他的鼻息,对他感恩戴德,向他输送养分,受他层层制约。”
听见对方的感慨,泰尔斯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