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赋予绝大权力,因而当更大的强权笼罩而下,你有责任顶住压力,以维护弱小,守卫公平。
你被赋予绝大权力,因而当你失去它时,须得坚忍果断,一去不回,切莫贪心恋栈,自欺欺人,以致迷失心智,有负翡翠所托。
读罢这封特殊的遗书,泰尔斯放下信纸,看向眼前的一切:
稍显凌乱的书桌,散落一地的文件,翻倒的座椅,碎裂的酒杯,染污的地毯以及遗体被移走后,用粉笔做下记号的命案现场。
“都仔细点儿!脚步放轻,动作放缓,尤其是那些被标号隔开的证物,别扰乱了现场!”马略斯的命令声响起。
清晨时分,布伦南审判官的宅邸,他生前的办公书房此刻人来人往,时不时传出啼哭和问话声,那是星湖卫队抽调出了一队人,正在本地警戒官和翡翠卫士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勘查案发现场:
孔穆托带着微笑跟警戒官们打交道,温声安慰闻讯赶来、哭得声嘶力竭的布伦南家属子女们,想要努力问出些信息;
哥洛佛观察着整个书房的布局,跟摩根低声谈论凶手可能是从什么地方闯入的;
D.D和伊塔里亚诺趴在书桌旁,翻动着上面的文件;
保罗站在被打破的窗前,眯眼看向窗外,他的对面,罗尔夫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感受窗外传来的阵阵冷风;
米兰达则神情专注地跪在地上,不放过地毯上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偶尔起身来回踱步,测量不同地点之间的步距。
据说事情发生在深夜。
布伦南审判官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书房里留下一盏灯,加班处理文件,然而宅邸里的看门人、守夜人、园丁和仆人们,包括住在隔壁的邻居一家,却都在同一时分沉沉昏睡,就连去提醒雇主入眠的管家也晕倒在走廊中,手上还攥着盛夜宵的托盘。
根据讯问,宅邸内外的大部分人都做了不同程度的噩梦或美梦,梦中场景栩栩如生,让人难辨真假,梦醒时有人恐惧,有人羞耻。
可当管家悠悠转醒,意识到不妥,唤人撞开无人应答的反锁房门时,布伦南审判官已经倒在书房里,永远失去了呼吸。
据说他去世时双目圆睁,表情痛苦,而书房里的大落地窗被人以暴力击碎,门户大开,只余寒风瑟瑟。
“暴力闯入,谋杀命案,令人昏睡,梦境难辨真假,”泰尔斯紧皱眉头,转向破碎的窗户,刺骨寒风侵袭而来,直扑他的脸庞,“邪祟呢喃,又是‘他’做的?”
公爵发话,全场安静。
马略斯挥了挥手,温声软语地让警戒官和卫兵们带着啼哭不止的管家和逝者子女(“他曾为无数人寻得了公正,也请殿下务必为他寻得。”)离开房间,只留下星湖卫队的自己人。
“看上去很像,”米兰达从地上站起来,她点点头,心知肚明殿下所说的人是谁,“只可惜,没有目击者。”
“有没可能是其他人?”哥洛佛回头问道。
窗边的罗尔夫拍了拍手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但他只盯着泰尔斯,手势翻动:
【不,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泰尔斯问道。
罗尔夫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直觉。】
众人来回观察,齐齐皱眉,米兰达来回对照,却仍然对哑巴和殿下之间的谜语一头雾水,而D.D在另一边,照猫画虎地模仿着罗尔夫的手势,不时摇头晃脑,似有所得。
“无论如何,遗体没有明显外伤,已经送去警戒厅检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负责和警戒官对接的孔穆托补充道。
泰尔斯垂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信纸。
“那这封遗书又是怎么回事?”
这封遗书落笔随兴,写满了主人的悔恨与愁绪,释然与解脱,谜团重重,却又耐人寻味。
孔穆托咳嗽一声:
“几天前,布伦南先生把一枚钥匙交给了最信任的学生,说是他近日有恙在身,一旦不能履职,便立刻把东西交给王子殿下。”
“我?”
泰尔斯不禁愕然:
“什么东西?”
孔穆托指了指布伦南的书桌,上面摆放了无数文件:
“我正准备汇报殿下来着,布伦南的学生闻讯赶来,哭着用钥匙打开了他书房里的保险柜,最上面的是审判官身故后的事项安排和工作交接文件,私人信件,中间就是这封遗书,以及底下的……”
“落日啊,这是,”凑到书桌前的D.D忍不住开始翻阅文件,一开口就是惊呼,“当年南岸公爵遇刺一案的原始案卷!”
所有人尽皆一惊。
马略斯看向泰尔斯,后者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于是星湖卫队的几人齐齐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保险柜里发现的文件一份份摊开,分别察看。
“小心点,这些纸张都有些年头了。”马略斯拿起一份卷轴,提醒众人。
“但仍然保存得很好。”哥洛佛摊开一份文件。
众人七手八脚,在马略斯的指挥下分派任务,阅读文件,一时只闻文件翻页和卷轴卷动声。
唯有泰尔斯坐在原处,反复阅看大审判官留下的遗书,面不改色,却心情复杂。
【当年旧案遗证……虽盘根错节,有德之主应能厘清……】
泰尔斯捏紧了这封信,从文字里所展现的人物形象,回想老布伦南的音容笑貌,以及自己初到翡翠城时,那匆匆一瞥却印象颇深的一面之缘。
作为翡翠城里最受人尊敬的老审判官,他把这些东西,把如今翡翠城政治风暴中最关键的钥匙,留给了我。
一个与翡翠城无关,甚至可能对它意图不轨的外来者。
为什么?
泰尔斯目光恍惚,渐渐出神。
几分钟后,米兰达打破了沉默。
“所以,布伦南就是当年的主审官之一,负责索纳子爵弑兄的案子。”
托莱多一份一份文件地往下翻,表情越发惊疑:
“而这些文件,这是警戒厅的出勤表、案发记录,查案日志……还有提审存档、证物证词、结案报告……到审判厅的庭审文书,审判官们的讨论记录,与空明宫的文件往来,甚至是当年翡翠城的天气和收成记录,土地交易和资产留档,应有尽有……”
“正是我们现在查旧案所需要的一切。”马略斯看向泰尔斯,若有所思。
众人纷纷对视,情绪复杂。
“有些是抄本和复件存档,有些甚至,甚至可能就是原件,”传令官托莱多细细检查着每一份文件的用纸和字迹、印章,“这个审判官,他违反规则,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家保险柜,私自保存了十几年?”
“为什么?”
“像那个辩护师斯里曼尼一样,”哥洛佛有感而发,“翡翠城出事后,布伦南有预感轮到自己了,于是提前做了准备。”
“远比斯里曼尼更早,”米兰达补充道,“这些文件都是十几年前的……当年索纳自杀,案审一结,布伦南便知终有一日将有人找上门来,翻查当年旧案,于是未雨绸缪。”
D.D挠了挠下巴。
“这么说,当初索纳子爵被判犯下弑兄大罪……真的有问题?”
“他是第七个洛桑二世顺着名单,一个个找上他们,”米兰达肯定道道,“这事还远没有终结。”
“那个该死的劳什子血色鸢尾,叫什么费德里科还是菲德雷克的,”摩根狠狠道,“洛桑二世是他的人,这一定是他指使的,即便被关起来回去揍他一顿就知道了!”
“如果是别人指使的呢,”默不作声的保罗突然开口,“须知,费德里科也只是棋子。”
众人齐齐一凛。
“够了。”
马略斯放下一份证人文档:
“孔穆托护卫官,跟警戒厅叮嘱一声,这些是殿下进行仲裁的重要证据,我们全部打包带走。回宫再细细察看,不能放过每一条线索。”
泰尔斯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推断,望着手中遗书,眉头越发深锁。
咚咚咚罗尔夫敲了敲桌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哥洛佛凑过来,顺着罗尔夫的手指低头,又在保险柜里掏出一捆文件,摊上桌面:“不止是案件记录,殿下,看看他留在保险柜上层的东西。”
“这是什么?”
D.D凑过来,拿起最顶上的几封信件。
“哦,这是他年轻时写给老婆的情书,厚厚一沓,感人又肉麻,啊,真好。”
多伊尔笑容复杂,旋即看向之后几封:
“还有以前他父亲写来的绝交信,看来某人跟家里不对付,放着偌大的祖业不要,净身出户离家出走……学院院长的训斥信,似乎是对布伦南帮助学生们抗议龙吻学院制度压迫的惩罚,啊,看来跟上司也搞不拢……还有学生们的感谢信,嗯,至少他对后辈们挺好……当然最多的还是,哦,这里!”
D.D话语一顿,把一沓信件亮给大家。
“这些是当年……布伦南还在安伦佐公国的龙吻学院做学问时,伦斯特公爵写给他的信件?”米兰达翻开其中一封。
“几乎每封信里都是老公爵跟他的激烈讨论,一来一回,一往一复,涉及历史和时事,法律和法理,城市建设和统治制度,谈天说地无所不包,每封信最后老公爵都嘘寒问暖,情真意切地邀请布伦南来翡翠城任职。”
保罗翻开一封又一封信,草草读完,传给下一个人:
“看日期,应该持续了好几年。”
“于是盛情难却之下,布伦南被感动了,动身出发前往翡翠城。”哥洛佛拿着其中一封长信,跟众人一起还原遇害审判官的人生轨迹。
“唉,高薪跳槽,活少钱多,还受人尊敬,换了我也愿意啊,”D.D叹了口气,随即在众人的奇怪眼神下反应过来,面如土色,连连挥手否认,“额,我可不是说我啊,殿下,我是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的!您领导有方,星湖堡又舒适宜人……刚刚我是说这个老审判官啦……”
但泰尔斯的注意力全在布伦南的遗书上,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罗尔夫把又一捆信拍到D.D怀里,连同他的嗦解释一起摁住。
此时,阅信的米兰达突然出声:
“而哪怕他到了翡翠城,跟老公爵的信件也没有断过,口吻就跟多年挚友一样。”
“大家看,这是布伦南正式成为翡翠城审判官的任命状,上面有老公爵的亲笔签名和印戳,”涅希惊异地拿起一张画框,里面装着一页工整华丽的文件,上面盖着显眼的鸢尾花印章,“看来他对它很看重,还裱起来了,多年来精心保存。”
“人生幸事,莫过于得遇知己,才有所用,”保罗叹息道,“而他两样都占了。”
“不全是,”涅希仔仔细细地抱着画框,研究上面的每一处纹路,“在这份任命状上签名的不止老公爵一人,底下还有。”
顺着他的手指,众人凑近一看:
“拱海城子爵,索纳凯文迪尔?”
涅希点点头,洋洋得意。
“这么说,布伦南上任也是经过索纳同意的,他们关系还不错?”D.D挠着下巴,寻思着殿下把他刚刚那番“高薪跳槽”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恰恰相反。”
众人转过身,米兰达亮出手里的两封信,递给大家。
“看这两封,似乎布伦南曾经跟索纳子爵共事过,合作审理一桩农民聚众暴动案……”
“起义,暴动,”摩根念念有词,“血色之年之前,王国到处都是。”
米兰达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似乎索纳坚持把人犯全部送上绞架,以儆效尤,布伦南则主张从犯不究,主犯流徙,双方争执不下,彼此对立,几乎影响翡翠城的政治运作。”
D.D接过信件,边读边皱眉:
“而老公爵少见地严厉批驳布伦南……说索纳子爵既非不问缘由草菅人命,也非冷血无情不恤民众,只是非常时期不得不用非常之法……还让布伦南别再说什么‘索纳掌权,南岸必出大祸’的浑话……而他也会训斥亲弟弟,让他多了解了解民间疾苦,尊敬大审判官的权威和专业……”
“疏不间亲,身为一个千里赴任的外国人,居然敢指摘主君的亲弟弟,这个布伦南确实有种。”保罗若有所思。
“不止是有种,”马略斯少见地感慨道,“更是忠诚。”
米兰达拿起第三封信件:
“最后似乎还是老公爵折中下令,把主犯关去了白骨之牢,从犯罚金判刑,逼着两人妥协,重归于好至少是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