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717节

  “这里,新郊区永远是这副鬼样子,永远好不了,就是因为有拉赞奇费梭这样的大毒枭在……”

  鲜血从孔格尤的脸上流下,但他神情恍惚,浑然未觉。

  “他以为他可以一手遮天,伸伸手指,就把这片地盘划作他的狩猎场,不准居民离开,也不准人出屋,只能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祈祷费梭早点抓住猎物……”

  洛桑二世轻轻侧耳。

  当然。

  他听得见,无数房屋街巷的土墙之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呼吸声、啜泣声、安慰声……

  战斗中,一旦自己忍受不住血渴,冲进那些民居……

  杀手看向自己的剑刃。

  满脸鲜血的孔格尤咬了咬牙,握住剑柄,撑起身躯。

  “……还说是要‘为民除害’,是奉命剿贼,是为了居民们自己好,守护翡翠城的安宁与秩序。”

  狗屁。

  孔格尤抬头直视洛桑二世,表情苦涩愤恨。

  不止如此。

  费梭还说,还说只有他可以维护这里的安全,只有他可以制定这里的规则,维护这里的规矩……

  只有他可以保护无处容身的新郊区移民,拯救千百无家可归的流浪孤儿……

  狗屁。

  那一刻,孔格尤像是找回了什么力量,面色发狠,大吼出声:

  “狗屁!”

  借着突如其来的一腔血勇,百步游侠愤然起身,再度压上!

  铛!

  再一次,洛桑二世转身挥剑,轻飘飘地格开孔格尤的进攻。

  后者止不住势头,连人带剑摔倒在地上。

  再一次,孔格尤晃了晃脑袋,吐掉嘴里的血泥,一寸一寸,艰难地爬向自己的剑。

  杀手扭过头,望着在血腥泥泞里如蠕虫般爬行的对手,缓缓摇头。

  “如果是这样,那你该去找费梭。”

  失血过多让孔格尤眼前模糊,他好不容易摸上剑柄,闻言轻笑出声。

  “费梭不是关键,他早晚都会倒的。”

  百步游侠挣扎起身,但他虚弱无力,试了两次方才成功。

  “关键是,久而久之,人们开始相信了。”

  洛桑二世缓缓举起剑,却没有进攻,而是静静地等待对手重整态势。

  孔格尤抹了抹脸上的鲜血。

  “新郊区的父老乡亲们,他们开始相信,相信费梭才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保护者,开始相信交保护费是应该的,开始相信他在这儿贩毒是必须的,开始相信自己的生计都是他赐予的……”

  他们开始相信,费梭都是为了大家好。

  他们开始相信,他就是新郊移民最好的代表。

  他们开始相信,总该有人吃肉,也总该有人喝汤。

  他们开始相信,只有费梭先吃饱了肉,才能在嘴边漏下给他们喝的汤。

  他们开始相信,这毒枭其实是个“本意是好的”的好老大,好首领,好邻居。

  他们开始相信,很多事只凭他们自己是做不到的,比如追捕令人闻风丧胆的凶手“只有费梭老大能做到”、“这就该是费梭的事”。

  他们甚至开始争先恐后地加入黑街兄弟会,开始像费梭压迫他们自己一样,压迫那些不愿意效忠他的人。

  这是为了生计,他们说。

  然后心安理得地变成下一个费梭。

  孔格尤激烈喘息,眼神飘忽。

  “于是,在他的地盘里,人人都怕他,守他的规矩,遵他的命令,捧他的饭碗。”

  勾勾手指,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为他解决问题,追捕翡翠城的重犯。

  “于是,人人都怕他。”孔格尤苦涩地道。

  怕得不得了。

  怕得以为自己其实不怕。

  怕得以为那不是怕,只是拥戴和崇敬。

  怕得以为所有人都该怕,以为只有怕才是正确的、自然的。

  怕得只能一遍遍地欺骗自己,说你其实是爱费梭的,是倚靠他,支持他,且需要他的。

  说到这里,孔格尤身体一虚,却在颓然倒地前,被身前的大剑堪堪抵住。

  这让他精神一振,重新摸上血腥黏腻的剑柄,坚定抬头。

  “但唯独我不能怕。”

  不能怕他。

  也不能怕你。

  更不能害怕……自己心底里的怯懦。

  他浑身鲜血,却目光决绝,眼神如火,毅然面对眼前强大无匹,连“头狼”费梭都要重金悬赏、全力围剿的杀手。

  洛桑二世面无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是你?

  孔格尤哼笑了一声,随即咬紧牙关,拔出大剑。

  “因为,因为如果我不站出来……”

  如果他不站出来,证明费梭的做法是荒谬的……

  如果他不站出来,唾弃、反抗费梭定下的“规矩”……

  如果他不穿上破烂的二手装备,去巡视乡里,打抱不平……

  如果他不在每次行侠仗义时,都像个傻子一样,大声喊出名号……

  如果他不死皮赖脸鼻青脸肿,也要打进、挤进选将会八强,去告诉更多的人……

  如果他不站出来,堂而皇之地跨进费梭划定的包围圈,去做那些人们觉得“只有费梭老大能”的事情……

  如果他不让所有人都听见,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还有这样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被害身亡的警戒官的儿子愿意站出来,挥舞着曾经属于父亲的武器,去抵抗恶霸,反抗欺凌……

  去击破那些“只有费梭可以”的无耻谎言。

  如果不让所有人,至少是那些还愿意相信的人,让他们看见还有其他人也相信正义,相信公平,相信费梭不是唯一的选择和代价……

  如果他这都不站出来……

  “那新郊区的贫苦父老们,还能指望谁!”

  站在新郊区脏污恶臭的小道上,孔格尤挥舞起颤抖的大剑,痛苦而激愤地怒吼:

  “谁!!!”

  指望身背束缚,苦于生计,面对费梭只能无奈低头的苦命人吗?

  指望那些冷面冷血,只知趋炎附势,慕强凌弱,永远只在正确的时刻出现的道德君子吗?

  指望那些自以为看透世情,精明处事,所以就明哲保身,畏畏缩缩啥也不做的聪明人吗?

  指望那些站得远远的,双手干干净净的,除了义愤填膺指指点点之外万事不关己的路人吗?

  指望那些身在局中,跟费梭同流合污,共享利益,还假惺惺地“这是为了大局”的警戒官们吗?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只要不发生在自己眼前,不影响“根本大局”,就心安理得视若无睹的官老爷吗?

  孔格尤怒吼着,大剑刮起劲风,直扑洛桑二世!

  但现实总比理想要残酷,命运也总比小说更绝情。

  叮!

  一声轻响,百步游侠难以置信地看着杀手的剑刃灵活如蛇般游来,看着它轻而易举地化解这招苦练十年的“彩虹斩”,再看着它一颤一抖,在自己的胸膛上轻轻一点。

  他胸口一震,先是麻痒,接着鲜血喷溅。

  最后传来的,才是难以忽视的剧痛。

  当啷一声,孔格尤的大剑摔落地面。

  恍惚中,他咬了咬舌尖,支撑住摇摇欲坠即将涣散的精神,眼神一厉。

  还是能指望费梭,这样一个装模作样,用盘剥毒害挣来的脏钱鱼肉乡里,垄断规则,还恬不知耻地自诩为新郊区的救世主的人,能终有一日摇身一变,幡然醒悟?

  抑或说,指望那个据说智勇双全仁慈善良,令无数百姓交口称赞,可到了翡翠城却成天只顾争风吃醋和政治斗争,盯着公爵之位和南岸财富,把翡翠城闹得萧条破败民不聊生,而他只要拍拍屁股就能走掉的狗屁第二王子吗?

  下一秒,孔格尤狠心发力,双手死死拽住洛桑二世的长剑!

  “吾乃”

  他高声怒喝,扑向不禁皱眉的杀手:

  “百步游侠!”

  他的声音嘹亮高亢,震撼人心,响彻周围的无数街巷。

  洛桑二世不免惊异,但他反应迅速,迅捷后退,只是轻轻一转剑柄,对手扣在剑刃上的十根手指就齐刷刷断开,旋转着落向地面。

  但十指齐断没能影响孔格尤。

  百步游侠依旧怒吼着,坚定向前冲锋,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惩恶扬善!”

  孔格尤反手一张,腋下的衣甲瞬间翻开!

  “除暴安良!”

  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刻,洛桑二世不由诧异。

  糟糕。

  在机关弹簧的牵动下,暗藏在游侠衣甲下的最后一枚镀银飞刀电射而出!

  咻!

  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上,它避无可避地扎进血族杀手的胸腹。

  直直没入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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