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扔一块破布。
逃离了高温炙烤的地狱,洛桑二世颤抖着,终于得以动弹起来。
但理智回归后,他感受到的耻辱更大于痛苦。
“为,为什么……”
洛桑二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火,火,”他忍着满心的惊惧,想要努力理解眼前反常识的一切:“但怎么会……”
火焰,难道不是长生种和一切邪祟之物的克星吗?
历史上,人们分辨、对付吸血鬼的方式,难道不是用火焰烧死吗?
可是这个老吸血鬼……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
这从根本上违反常理啊!
“我虽有耳闻,却也是初次得见,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发声的人是扬尼克。
望着对方身后留下的火光,霍利尔家的当家人下意识地举着手臂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靠近,时不时瑟缩一下,仿佛在躲溅起的火星子。
“历史上,能驭火的血族不是没有,但是能无惧火焰,被火为衣,甚至浴火重生的血族……”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如怪物的夜之国伯爵:
“唯此一人。”
黎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夜君座下恐怖四翼之末,或者说,四翼之基。”
扬尼克紧张又忌惮:
“后勤官这只是美称,确切地说,是行刑官‘赤翼’黎科里昂。”
血族。
无惧火焰。
被火为衣。
浴火重生?
洛桑二世瞪大眼睛,那表情,就像听见有人对他说:
羊以狼为食。
虫吃鸟维生。
鼠兔专捕鹰隼。
“据我母亲所言,他生前是个铁匠。”
铁匠?
洛桑二世仍然无法释疑。
可是……
“但却不是一般的铁匠。”
在洛桑二世的震惊眼神中,血族议员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赤翼”,语气凝重:
“传说,他是终结之战里,第一把传奇反魔武装旭日军刀的……”
扬尼克眯起眼睛:
“铸坯者。”
第734章 别惹他
空气在燃烧。
灼痛他的心肺。
【小黎……你……你还……还活着啊……】
师姐奄奄一息的声音如一汪清泉,在无边的炙热里,将黎从地狱般的噩梦中唤回。
他还记得,在那个真实的噩梦里,他走在队伍末尾,跟随着师父与师祖、师兄与师姐们,以及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匠工大师,看似义无反顾,实则忐忑不安地走进那座恐怖又宏伟的巨型反魔锻造炉。
【晨朝的玄王向王灾投诚,他出卖了‘传奇计划’……】
【怪物们迟早会找到我们的……】
【剑湖城失败了……炸炉……圣日啊,我女儿女婿都在里面……】
【叹息山下的行营失联了,十几万大军杳无音信,雄峻城的六号炉大概也没了……】
同行的还有枷锁城的矮人王子与铸造大师,远古圣树的古精灵巧匠与咒师,来自三塔的耄耋大师和资深学者,以及无数有名有姓的匠工,有人沉默安静,也有人交头接耳。
【除了我们,还剩几个炉?】
【应该不多了……】
【如果传奇计划不能成功……】
他记得反魔锻造炉里密密麻麻的咒文和阵式,催眠又诡异。
他记得人们排好了阵型、位置和轮换顺序,井然有序,也气氛怆然。
他恐惧地看着竭力维护法阵的法师们一个个在鲜红的视野里流汗、中暑、昏迷、倒地、燃烧,变成一具具干尸。
他记得掌门师祖浑身燃火,却仍坚毅不摇地挥舞锻锤,锤锤有力,直至炉中的魔火如有生命般漫溢而出,师祖的人影在火焰中消失,铁骨成炭,血肉成灰……
他记得师祖对面,不知姓名的精灵巧匠恍若不觉,浑然忘我地继续砸锤,直到火焰也将他吞噬。
他记得师尊在哀恸中上前接替,在那些连高深的调温魔法和避火符咒、隔热材料与耐火甲胄都抵挡不住的熊熊炉焰中,毅然挥锤。
以命铸兵。
当然,他最忘不了的,是在越发难耐的高温中,他,明阳剑庐里序齿最幼的弟子,在目睹师尊灰飞烟灭后,彻彻底底吓破了胆。
【不行,太热了,让我喘口气,凉一凉,师兄,凉一凉……】
他太害怕了,失去了理智,将行前的决绝誓言抛诸脑后,在令人窒息的炙热中临阵脱逃。
他。
他!
【抱歉,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发誓,只喘口气……】
皮肤灼烧的钻心痛苦让他扑上锁死的大门,疯狂捶打,哀求着能哀求的一切大人与神明。
【让我出去!求求你了!让我出去……出去……】
反魔炉里的无数眼神向他投来,其中有失望,也有不忍,有愤怒,也有麻木,但很快,所有人都在呵斥声中各归其位,或念咒,或鼓风,或送料,或挥锤……
独留下他无力的拍打和嘶哑的哀嚎。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黎。】
穿着铸造甲,同样被炙烤得皮肤通红,毛发倒卷的四师姐奄奄一息地站在他身后,勉力笑了笑。
面对他绝望哀求的眼神,她出手飞快,连续拧动复杂的三层机关锁,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也将在绝望和惊愕中的呆怔的他,一把推出门外。
【谁开的门!】
【糟糕,坯身冷却降温了!它正在成形!】
【不,这样下去它只会是一件普通的反魔武装!】
【关门!】
【快升温!】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跌跌撞撞地倒在门外,茫然回头。
满室红光中,她,平素最照顾他的师姐,在门缝里看了他一眼。
留下最后一抹笑容。
跟他料想的不一样,那笑容既欣慰又宽容。
毫无责备之意。
大门轰然阖闭。
【麦金塔的火种不够了!】
【启用后备火种!】
【不行,魔法可控的温度已经到极限了,再加会引起本源互斥的!】
【我们可以延缓互斥,比如额外的反归衡手段,得用光影咒言,让红角塔的书呆子们来……】
【或者像异降术式那样,短暂地让法则失范,先让热力暂停流向低温处……嘿,战争塔的!试试埃尔伯的阵式干扰!】
【不,不够!血棘说了,新反魔武装要做到的,既不是延缓归衡也不是法则失范,而是深入本源!否则无法承受与解构麦金塔的魔能……】
【听不懂!你们这帮该死的法师,说人话!】
在门外看守的惊愕眼神中,他呼吸了几口冰凉清新的新鲜空气,热得迷糊的脑子为之一清,这才重新反应过来。
他做了什么?
师祖,师尊,师母,师姑,师叔,师兄……
还有……四师姐。
他恐慌又疯狂地冲回去,扑上大门,泪水奔涌。
不是这样的。
不是。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
不是……
他用尽全力,只想用拳头,用牙齿,用膝盖,用头颅,或者更干脆的,用生命……轰开这座为他打开,又为他阖闭的反魔炉巨门。
不是!!!
他哭得不能自已。
他不是,不是想临阵脱逃,不是想丢下大家,只是,只是太热了想喘口气……
只是一时晕了头……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