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得是……”
“至理名言啊……”
“合该立碑刻字,以教万民啊……”
“若人人有此觉悟,何愁王国不兴?”
“星辰这艘大船,掌握在这样英明的舵手手里,势必乘风破浪!”
但泰尔斯充耳不闻,不管不顾。
“我知道翡翠城有很多产业都跟地方贵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他们的配合,你们就是想做事,也事倍功半,”泰尔斯挥挥手,“放心,我跟他们聊过了,谈了点条件,他们不会成为阻碍,反而会帮你们扫清障碍。”
“部分囤积货物,影响市场的商团应该会很快恢复正常营业,当然市场信心的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泰尔斯继续一项一项说下去,有条不紊,成竹在胸:
“顺便一句,海疆上的抢劫事件已经证明是误会,南岸领没有海盗,航运货道很快会通畅相关部门跟进一下。”
“还有,我和许多本地贵族的误会已经解开了,他们抗议我执政的活动应该会消停一些,连带着他们土地庄园上的物产和税收也会正常……”
“街头的秩序这几天会慢慢恢复,血瓶帮和兄弟会都答应给我几分薄面当然,抓捕洛桑二世时,前者办砸了差事,后者围漏了陷阱,他们现在不敢不给我面子。”
“以及那场火灾的善后处理……”
泰尔斯每说完一句话,就解决一件事情,相关部门的官员们反应过来,有惊有喜,时赞时叹。
房间里的王室卫士,包括怀亚在内,则听得一愣一愣,看向泰尔斯的眼神越发惊叹
等泰尔斯说完时,排队联署的官员们也终于签完最后一个名字。
王子呼出一口气,只觉肩膀上重量卸去,轻松许多。
作为回应,因各种原因而突然变得忠心耿耿、士气高涨的翡翠城一众官员们则纷纷拍着胸脯表示,他们定当尽心竭力,奋身以报,必不辜负王子殿下的苦心和期望。
“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我们这就回去处理公务,加快效率……”
“市场失火的维修善后正在加速进行,我们决定再参详一下,拿出更好的方案……”
“警戒厅的巡逻将恢复一天三巡,必让市民们安居乐业,旅人们宾至如归……”
“审判厅在布伦南大人去世后效率下降了,积压了不少争端案子,我们回去争取赶上进度……”
“监狱内部商讨过了,优化一下流程和制度,可以清理出三分之一的牢房,关押那些待羁押的犯人,就不用再姑息那些轻罪罪犯了……”
“风纪署反思了一下,我们还是要脚踏实地,立碑刻句这种事过于荒谬,不现实……对了,我们要转换重点,抓一下欺行霸市和财务诈骗,急民所急……”
“这几天鸢尾区的娱乐活动都比较单一,我们可以活跃一下,搞一搞气氛,把大家的信心都争取回来……”
“我们再研究一下市场的优惠措施,看看能不能再刺激一下经济,挽回信心……”
“关于近来人们担忧的海上犯罪行为,我们会派出警用船舶巡逻,做到时时警醒,步步安心,人人放心……”
泰尔斯听着这许多立目标、表忠心、定决心的壮志豪言,渐渐笑了,但随着诸位大人们的话越发热切为公,他的笑容又慢慢消失。
“诸位。”
泰尔斯轻声开口,书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空明宫遭逢大变之后,不管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何倾颓自弃自甘堕落,是因利益、理想、职责、薪水、立场、传统、习惯,抑或别的什么……”
泰尔斯想起詹恩下台后的一系列事情:
“又是因何一扫沉疴转性改变,变得像现在这样热心上进,大公无私,勤政用事,也不管现在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生效多久,更不管你们对我是何种看法,有什么意见……”
王子深吸一口气。
“请谨记,此地的兴亡,万千市民的生计,包括你们自己的人生命运,都在你们手中。”
他无比认真地扫过每一位官员:
“你们不是为翡翠城,更不是为詹恩,为鸢尾花做事。”
泰尔斯目光锋利,轻点胸口:
“是为自己。”
“更是救自己。”
“因为如果你们不这么做,”泰尔斯真心诚意地道,“相信我,这世上,还有远远比王国之怒更可怕得多的事。”
此言一出,人人凛然。
就在此时,队伍里一语不发的塞舌尔骑士突然大步上前,越众而出!
吓得王室卫士们纷纷上前,直到被怀亚阻止。
“请殿下放心。”
只见塞舌尔骑士咬牙切齿,一脸怒气:
“属下这就发动人手,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吸血鬼杀手,包括希莱小姐给找……”
泰尔斯先是一愣,旋即笑了。
“然后呢?”
他打断塞舌尔的话:
“再在挖地三尺的时候,让人多笑话一次,说希莱大小姐把王子的俘虏抓走了,而我还要大索全城兴师动众把他找回来吗?”
塞舌尔闻言一顿,略有尴尬。
“忘了那个煞笔杀手吧,也不必去找希莱了,”泰尔斯站起身来,唏嘘感慨,“这些日子以来,翡翠城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走到窗边,出神地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翡翠城街景。
“治理一方,是走不了捷径的。”
泰尔斯幽幽开口,毫无顾忌。
“我能不能坐稳城主的位子,我和凯文迪尔有什么私人恩怨,希莱打了我几巴掌,乃至詹恩多年前究竟杀没杀他父亲,抑或王国中央有多想要空明宫的财富,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他说出的话一句更比一句敏感,让旁人连连色变,只能面面相觑,屏息凝神,装作没听见。
唯有怀亚拿着小本子速记,听得若有所思。
只见泰尔斯望着翡翠城,恍惚出神:
“最重要的,是把翡翠城治理好,让人人有饭吃不,让人人眼里都有希望。”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泰尔斯则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
“这远比我靠纵横捭阖,拉拢打压,转移矛盾,搞立场斗争,给政敌泼脏水定罪名,用各式各样看似精明厉害惹人赞叹的手段来保住自己的位子,维护自己的权威,端稳自己的饭碗,都要更有用得多,也实际得多。”
他轻声道:
“事实上,这才是我,才是詹恩,才是那些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上贵胄和人中渣滓们,真正该做的事。”
第745章 金口玉言
也许是先前那十几次引人遐想的接见终于起到了效果,也许是积欠的薪水终于补齐到位,又或许是泰尔斯殿下的演说感人肺腑发人深省,下午之后,前来汇报工作的各部官员的态度,以及他们汇报的消息都不一样了。
“难以置信,殿下,”港口官员们汇报时一脸喜色,“但是如您所说,港口的情况都在好转……”
“以著名的海狼船团为首,不少船团重新开业,甚至免费护航,严打海盗,说是要维护职业操守,哪怕翡翠城沉没,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在他们看护之下,至少有七艘货船要在今日入港卸货,船长和货主们都发表了声明,他们认为翡翠周边海域很安全,很适合做生意,以后还要来,而且不敢不来……额,我是说,不好意思不来……”
“说起这个,前段时间发生那些过往商船遇劫、海上勒索的案子,嗯,这个,本城的治安力量迅速介入,现均已及时查清,看来全是误会,误会,而非什么海盗行为……”
“那些跟官方合作的护航船团……哦,不,应该只是单个船团的单艘船只,它招募的临时水手业务不精,搞错了应收费率,多收了若干款项,所以显得像是打劫勒索,留下了错误的印象,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但是请放心,有关部门迅速行动,已经补偿了相关受损商家明年的停泊位优惠券……”
“海政部门已经勒令出岔子的船团们大力整改了,至于那艘涉嫌搜刮民财的‘南岸鲇鱼号’,只要等这阵风头过去……嗯,咳咳,我是说,官方后续会及时通报调查结果……”
“当然,治安部门细细调查了那艘船上失职的临时水手,发现其中不少人有航行海外,居留外邦,乃至收受外币的背景经历,感觉贪了……嗯,对,居留外邦,对外通告的时候,这点要尤其强调……”
“坏事肯定是间谍做的,我们的人做了坏事,那他就肯定是间谍……尤其要向淳朴的老百姓们解释清楚这一点……殿下懂我的意思吗……”
港口之后是商贸市场和财税部门,乃至民政部门和贵族事务,各种消息如雪片般飞来,泰尔斯连批复回应都来不及,涉及翡翠城一度沉寂的各行各业。
“殿下,我看得出来,市场物价正在恢复正常,虽然很慢,但是确实在恢复,陆续有商家重新出来做生意了,稳中向好……”
“至少有三笔债务的债权人来函,声称为顾全大局,他们要延展债务期限,乃至部分免息……”
“甚至还有要继续借钱给我们渡过难关的,但是被我当众严词拒绝!开什么玩笑,须知翡翠城乃是一方首府,底蕴雄厚,体量庞大,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难关……”
“咳咳,当然,如果殿下还想见见他们,当面驳斥他们关于借债的谬论的话……嘿,我让他们悄悄到后门等待了,放心,没人看见,绝对保密……”
“几笔数额巨大的海外债务,债权人们音讯未到,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的本地代理人好像约好了似的,不再挤在财政司的会客室门口求见催款了……”
“我收到情报,本地的五个家族领头召开了翡翠城中小贵族的集会,但是关于上书陛下以声援鸢尾花家族,会上各家发生了不小的分歧,最终不欢而散也不了了之……换言之,殿下,现在没人反对你……再换言之,殿下,现在没人敢不支持你……”
“矿业、冶金、纺织、粮农等行业商团联名发声,全力支持泰尔斯殿下执政……”
随着这些消息传来,各部门的人手都勤快起来,态度良好,热情上进,斗志昂扬,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蒸蒸日上的积极风气。
“财政好转之后,我们就可以重新按照年度预算推进各项事务了,事实上,第一笔用于治安和城建的资金已经下发,积极补足之前拆东补西留下的公务赊欠……”
“翡翠城官署各部,在展开了一番深刻的思想品德教育之后,人人无不精神振奋,大部分政务正在恢复之前的运转效率……”
“之前闹市斗殴引发火灾的案子,经各大警戒厅加班加点,现已水落石出,嫌犯们俱已落网,据说有不少人是听闻殿下您宽宏大度,幡然醒悟主动投案……”
“庆典的游人们开始增多,拖家带口逃难的本地业主也少了……”
“不少手工加工业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单,开门做生意了……”
你知道的,泰尔斯。
泰尔斯皱眉等着眼前的一位位官员汇报,不时点头回应,但他心底里的声音却在默默哂笑。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前倨后恭。
因为你,原本两眼一抹黑的你找到了门路,从凯文迪尔开始,撬动了几个要点,然后,然后翡翠城这艘船就运转起来了。
政治就是这么有趣的事情。
可不比什么你拿来震慑吓唬他们的“治理一方没有捷径”有趣多了?
因为政治和权力不是其他,正是如何走捷径的学问。
如果人人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各安天命,全不需要走捷径……
那又何来政治斗争,何须争权夺利,何有高下之分?
但也正因如此……
政治,它能完成许多人,许多普通人,许多分散断裂的个体们,无法完成的伟业。
只要你能利用好它。
泰尔斯闭上眼睛,把多余的想法驱除出脑海。
但跟这些见风使舵的官员、见缝插针的商人、机关算尽的权贵、战战兢兢的百业平民们相比,今日来访的客人中,给泰尔斯留下深刻印象的,还要数一位粗衣简衫,白发苍苍的剃头铺老板。
“这是血瓶帮那边,弗格和涅克拉两位老大对您的赔罪,”书房里,这位竭力打扮得整洁精神,但跟空明宫的内饰相比仍不免寒酸的老板小心翼翼却姿态平稳地递上两份礼单,“这是血瓶帮另一边,凯萨琳老大对您的赔罪。”
弗格和涅克拉,凯萨琳……
怀亚接过礼单,知晓内情的泰尔斯却皱起眉头。
“若我没记错,凯萨琳和涅克拉,他们两方彼此内斗,该是不死不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