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810节

  泰尔斯沉默良久。

  他快疯了。

  王子心里的声音悄然告诉他:

  无论昔日还是现在,这个可恨可怜又可悲的杀手被生活和强权磋磨得奄奄一息。

  而与贝利西亚的重逢正是最后一棵稻草,压塌了他最后的防线。

  你能从他口中问出的东西……恐怕并不如你所想。

  “若不为复仇,”想到这里,泰尔斯的问话变得小心翼翼,“那你执剑归来,甘心为人棋子,杀人夺命搅乱局势,究竟是为了什么?利益?野心?公道?还是一口气?”

  总不能是为了像伦巴那样……终止循环,革新变旧吧?

  见他还是没有明白,洛桑二世没有回答,只是再度开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凉伤悲,令人心寒。

  看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绕是耐心如泰尔斯也不禁泄气。

  “也许你是对的,希莱,”王子沉下脸色,“或许该试试你的法子。”

  找到那位魂骨雅克……

  “找到工匠。”希莱突然开口。

  泰尔斯一怔回头:

  “什么?”

  洛桑二世也表情微变。

  在两人的视线里,只见希莱木然出神,喃喃着杀手方才的话:

  “如果一把剑,在断折后,才得以一窥自身材质……”

  看见同伴这个状态,泰尔斯不由担心起来。

  “如果重铸后的剑,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寻找那把敌剑以击碎对方,分出高下,重现锋芒……”

  所幸,希莱只是深吸一口气,就回过神来,回望两人:

  “那想必,这把剑,是为了找到源头。”

  源头?

  泰尔斯一脸懵懂,洛桑二世却表情讶异。

  “比如那位一开始铸剑的工匠,”希莱沉声道,“以追问他剑的材质,追问他为何要把剑铸成这样,追问他……为何造剑。”

  只见大小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心有所感:

  “追问他,为什么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次次重复的碰撞、破碎和……重铸。”

  希莱话音落下。

  她和洛桑二世俱是神情黯淡,沉默不语。

  唯有泰尔斯听得云里雾里,不得不咳嗽提醒:

  “好……吧?”

  “也许,殿下,”洛桑二世回过神来,笑容无奈,“也许我该见的是这位小姐。”

  “好吧,”泰尔斯更不明白了,他诚实地道,“我确实听不明白。”

  希莱深吸一口气,回到眼前:

  “他不为复仇而来,王子,乃是为答案而来。”

  “答案?”

  泰尔斯越发莫名其妙:

  可答案不是已经跃然纸上了吗?

  洛桑二世之所以会落得今天……

  “兄弟会?黑剑?血瓶帮?特恩布尔?像贝利西亚这样背叛你的人?翡翠城?老公爵?索纳子爵?利益斗争?政治倾轧?甚至是王国秘科乃至……我们璨星王室?”

  听见最后一个名字,洛桑二世在凌乱的头发下露出冷厉的目光。

  泰尔斯见状眼前一亮:

  “所有把你害得落到这般田地的事情和因素?你想追问的答案是这些吗?所有这些身在其中的……人?”

  但洛桑二世望着他,依旧淡淡冷笑。

  “重要的不是人,因为‘人’微不足道。”

  这一次,开口的人居然又是希莱,只见凯文迪尔的大小姐沉声呢喃道:

  “真正重要的是:‘人’何以为人?‘人’为何为人?”

  人何以为人,人为何为人……

  泰尔斯听得若有所思,试探道:

  “何以……为何……这两句话,听上去似乎是一样的。”

  “在通用语里是一样的,但是在……的语言里,它们词性不同,”希莱叹了口气,摇摇头头,“前者,是问人凭什么而得以是人,后者,是问人做了什么才会是人。”

  凭什么……

  做什么……

  泰尔斯听得眯起眼睛。

  希莱低声道:

  “就像那个被……的大辩护师。”

  泰尔斯反应过来:

  “斯里曼尼?”

  希莱点点头,罕见地一脸悲悯:

  “你说,他是饱受折磨苦苦挣扎的时候更像人,还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时候更像人?是自食其力自力更生的时候更像人,还是黑心行事损人利己的时候更像人?是向现实屈服献出良知的时候更像人,还是大限将至幡然醒悟的时候更像人?”

  这番话说得洛桑二世嘴唇翕动,神情迷茫。

  也说得泰尔斯云里雾里。

  他不得不拍拍对方的手背,谨慎地问:

  “希莱?怀娅娜?好姑娘,你还……好吗?”

  希莱回过神来,摇摇头。

  “这不是我说的,而是……某人说的,”大小姐语焉不详,让泰尔斯疑惑不已,“也是某人‘为人处事’的……准则。”

  某人?

  【不只是我说的……】

  泰尔斯一个激灵。

  就在刚刚,他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般模糊不清:

  【小六指,这更是我和你,是我们共同的准则……】

  希莱微微一颤,面色苍白,咬了咬下唇。

  【我的合伙人……】

  下一秒,那模糊的声音消失了。

  而洛桑二世依旧在沉思,看样子一无所觉。

  泰尔斯心知这不是追问的时刻,他只能咽了咽喉咙,抠了抠隐隐耳鸣的耳朵,把疑惑埋进心底。

  “好吧,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子转向杀手,追问道:

  “如果你想知道你为何落得如斯田地,那贝利西亚应该已经把一切……”

  但这一次,洛桑二世却不再讲述谜语,他痛痛快快开口:

  “我有过三段人生。”

  泰尔斯和希莱交换了下眼神。

  只见血族杀手看向摇曳的灯火,恍惚开口:

  “第一段人生,我是华金骑士的侍从,是从底层出身的预备骑士。”

  意气风发,天真轻狂。

  “第二段人生,我是血瓶帮杀人不眨眼,剑下不留情的可怕杀手。”

  历经起落,愤世嫉俗。

  “第三段人生……我是地狱归来的怪物,受不死的诅咒,去诅咒该死的人。”

  冷酷麻木,扭曲极端。

  “多年前,因为华金的关系,我随着王驾来到翡翠城,却因为和其他侍从们的矛盾,被诬陷欺压百姓。多亏了米迪尔王储上下斡旋,以及……某位本地审判官的正直不阿,国王又宽宏大量亲自道歉,我才得以免罪。”

  洛桑二世咬字清晰,不急不缓,表情更不见丝毫变化,就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泰尔斯和希莱对视一眼,双双忍住打断发问的欲望。

  “但王室颜面受损,我为此良心不安,满腹歉疚,于是决心做点什么以资补偿:在之后的选将会上,我穿上了同窗侍从的盔甲,冒替了他的参赛资格。”

  一切祸患,皆从此始。

  血族杀手抬起头,在一团灰暗和浑浊中,重新找到过去那个清澈却坚韧的侍从。

  “等等,你那位同窗就没有意见?”希莱终究是没忍住,第一个发问。

  “在那桩我被诬陷的冤案里,阿克奈特也是因为我才被打伤了手,无法出战,”洛桑二世嗤笑一声,“我觉得,我也有义务为他做些什么。”

  他出神道:

  “就这样,我憋着一口气,咬着一股劲,一路打,一路赢,直到最后的决赛。”

  泰尔斯表情一动:

  “对手是,贺拉斯王子?”

  洛桑二世恍惚地点点头:

  “溯光之剑。”

  作为骑士侍主和老师,华金原本深知自己的实力,但出发翡翠城之前,他再三叮嘱自己不能参赛,不能出风头……

  从多年后的现在看来……

  洛桑二世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回忆赶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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