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814节

  “‘他们抓到他了’,华金是这么说的,或者是这么说醉话的,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洛桑二世话锋一转,冷笑道:

  “但是谁晓得呢,也许王储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掩藏得更好罢了,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那些沉浸在他温柔面孔中的人们,根本看不透他的真实面貌。

  泰尔斯心情复杂,不知何言。

  经历无数,他知道每个人都很复杂,很多面,会在不同的人眼里反射出不同的面貌。

  但唯独米迪尔璨星,他这位已故的大伯,似乎只有他,在这么多年来的无数人从铁腕王到黑先知,从姬妮到萨克埃尔,无论是基尔伯特这样感情近乎憧憬崇拜的旧臣,还是努恩王这样满怀敬意和惊叹的对手嘴里,依旧维持着光彩照人的完人形象。

  人人怀念,个个称赞。

  宽厚。

  仁慈。

  温柔。

  明亮。

  令人向往。

  但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以这样近乎偏执的形容来描述他。

  或者说,指控他。

  邪恶?

  为什么?

  “但我并不奇怪。”

  洛桑二世收敛表情,兴许是想起自己的遭遇,他不再讽刺,却语气灰暗:

  “无论谁经历了这样的剧变,尤其是身体上的缺陷,都很难保持原来的样子了。”

  一边的希莱喃喃点头:

  “嗯,双腿尽断,确实是很大的挫折。”

  洛桑二世停顿了一会儿,他望着泰尔斯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知道,是么?即便你是璨星?”

  杀手的眼里露出冷酷的笑意。

  “不知道什么?”泰尔斯抬起眼神。

  洛桑二世笑了。

  “虽然华金也语焉不详支支吾吾,虽然整个宫廷无人敢提兴许还处处封口,但我猜人们有眼有耳,清丽绝伦的西尔莎王子妃日日强颜欢笑,已然说明了一切。”

  泰尔斯和希莱双双皱眉:

  “什么意思?说明什么?”

  “在那失踪的几年里,米迪尔可不止是双腿尽断。”

  只见血族杀手目光清冷:

  “他更是彻底失去了繁育后代的能力。”

  泰尔斯闻言一惊。

  “什么?”

  希莱也吃了一惊,她看了一眼泰尔斯:

  “你是说米迪尔他不能……那个了?”

  “希莱!”泰尔斯不由扭头。

  希莱耸耸肩:

  “怎么了?”

  泰尔斯的心情有些复杂。

  即便其人已故,他依旧不愿过多八卦,尤其牵涉对方的私事与不幸。

  “他……米迪尔他没法生育自己的继承人,我们知道这个就够了。”

  希莱不由撇撇嘴。

  洛桑二世深深看了一眼泰尔斯。

  “我猜从那时起,复兴宫里位高权重的知情者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一件事……”

  洛桑二世冷笑道:

  “那就是王储归来,非但没有解决王国最要命的继承问题……”

  泰尔斯叹了口气,接过话题:

  “甚至还更进一步,恶化了它。”

  所以,如果洛桑二世所说是真的……

  如果米迪尔身为王储,却注定无法拥有后代和正统继承人……

  那这对于彼时星辰王国的意义,乃至对其后血色之年的意义……

  泰尔斯陷入沉思。

  还记得国是会议吗?泰尔斯?

  他心底的声音悄然响起:

  当你父亲没有继承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不再回去米迪尔身边,是因为……他坏了?”

  感受到泰尔斯的眼神,希莱连忙补充:

  “我是说,因为他的人格变坏了?”

  洛桑二世沉默了很久。

  “不止如此。”

  泰尔斯不去听心里的声音,努力回到当下。

  “就在,就在米迪尔归来以前……”

  血族杀手再度开口,情绪复杂:

  “在我被囚困边疆,漫漫服刑,最绝望,最痛苦,只想消失于世自我毁灭的时候我遇到了特恩布尔。”

  泰尔斯和希莱对视一眼。

  “你们的老帮主?”

  杀手摇摇头:

  “那时他还不是帮主。”

  “直到他攀上了凯文迪尔的高枝?”希莱道。

  洛桑二世笑了。

  “他?攀高枝?”

  杀手冷笑一声:

  “特恩布尔是个很特别的人,相当特别。”

  洛桑二世眯起眼睛:

  “他嘲弄一切,嗤笑一切,看轻一切……别说是那些位高权重却猪狗不如的大人物们了,哪怕是某些美名传扬的清官贤吏青天老爷,哪怕是在人人眼里英明仁厚的贤君圣王们,那些即便是苦哈哈们都忍不住歌功颂德的大完人……”

  “不是‘忍不住’歌功颂德,只是不得已。”

  泰尔斯神情恍惚,不知不觉把心里的声音复述出来。

  “什么?”希莱扭过头。

  洛桑二世也皱眉看向他。

  只听泰尔斯幽幽道:

  “我是说,如果人们不尝试着逼自己去歌功颂德,或者说,逼着自己顺应歌功颂德的逻辑,逼自己相信‘清官贤吏贤君圣王’的桥段,逼自己相信坐在权力顶峰的必是个圣人完人,或至少是个好人,逼自己相信眼前的不公和苦难都是偶然的暂时的,总有一天会被青天大老爷们以下凡私访的方式弥补,并在左右附和的欣慰鼓励中找到同类,一起逼自己相信生活能变得更好的话……”

  泰尔斯怆然叹息:

  “那这日子,该有多难过啊。”

  洛桑二世默然不语,希莱则微微蹙眉。

  “你怎么了?”

  泰尔斯回过神来: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感慨。”

  也许是米迪尔的经历和悲剧,让他心有所感。

  洛桑二世冷哼一声,回到主题:

  “至于凯文迪尔,或璨星王室,你们所谓的那些‘高枝’?为了生存和利益,特恩布尔也许会攀,但他从不会觉得它们有多了不起,有多高贵,有多神圣不可侵犯放在红王时代,他也许会是个藐视宫廷,自在快意的绿林好汉。”

  泰尔斯感觉到,血族杀手说这话的语气神情都颇为复杂,既有不屑,也有惋惜,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佩服和羡慕?

  “但他不在那个时代。”希莱道出关窍。

  “说对了。”

  洛桑二世缓声承认:

  “他不在。”

  他不在那个王国纷争朝野对垒,江湖浩瀚波涛汹涌,诞生无数草莽传奇的红王时代。

  他所在的时代,宫廷幽深,王国巍然,权力和统治早已深入每一个升斗小民的血脉骨髓。

  它们早已潜移默化又不可阻挡地,把王国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宫廷规制的复刻品、贮粮仓,乃至化粪池。

  没有例外。

  所以特恩布尔也随之进化或者说,畸化了?

  “无论利益、局势、冲突,在权力的倾轧中,特恩布尔每每都能看透关键的节点,”洛桑二世神情惘然,“面对不同的对手,他都在利用、依附和背弃之间转圜自如,进退有据,手段之高深,行事之熟练,我望尘莫及,好像他生来就该在权力中拨浪弄潮,甚至我有时候想过:如果当初在那个小侍从位置上人的是他,想必能走得更高,更稳,更顺遂。”

  至少不会这么……失败?”

  “你真这么认为?”泰尔斯表示怀疑。

  洛桑二世瞥了他一眼,表情玩味。

  “至少,特恩布尔用他的态度和手段,帮我明白了某些道理。”

  血族杀手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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