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889节

  “就他一个刻在这里?”

  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了费德的话:

  “初代伦斯特公爵,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费德里科转过头,看向巨岩正中的那个名字,眼神微变。

  伦斯特佩里蒂乌斯特伦茨凯文迪尔。

  致命鸢尾。

  传奇的初代南岸守护公爵。

  最终帝国的遗臣,秘密军最后的密探,终结之战的参与者,复兴王的阴刻谋臣,王国秘科的奠基人,以及凯文迪尔家族基业的开创者。

  显然,他的名字在巨岩上留了太久,哪怕沥晶合金也褪色发黑,需要精工巧匠定期修补。

  “有的。”费德里科幽幽道。

  毕竟,就像许多传承至今的古老姓氏一样,凯文迪尔在帝国时代有着另一个写法:克莱温迪欧斯。

  “但显然,他们之中无人得入初祖和他子孙后代们的法眼,有资格刻石留名。”

  “所以致命鸢尾就自己待在这里,”泰尔斯感慨道,“有些孤独啊。”

  “未必。”

  泰尔斯回过头。

  “在那天翻地覆的大时代里,相比起同姓血亲,对初祖而言,复兴王和另外的五位战友,也许更像真正的兄弟姐妹。”

  费德里科意有所指:

  “星辰王国,才是他们共属的家族,令他们不再孤独。”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知道吗,复兴宫底下的璨星墓室也很有趣:历代国王的骨灰罐旁,都摆着自己至亲们的骨灰瓮除了复兴王。”

  星湖公爵叹息道:

  “他没有火葬,而是按照古帝国葬仪,孤零零躺在棺材里,陪伴他的大概只有一顶七星王冠,也许再加两枚覆目的金币。”

  孤家寡人。

  倒也并不奇怪。

  毕竟,托蒙德一世那些同父异母、流着正统帝血的兄弟姐妹们,包括末代皇太子在内,大概都随着最终帝国的皇畿,葬身海底了。

  而身为“杂种”的复兴王,唯一从“富有七海,御宇揽星”的皇帝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唯有天上的七颗星辰。

  “还有王国。”

  “嗯?”泰尔斯转过眼神。

  “跟伦斯特初祖一样,复兴王陛下并不孤单,”费德里科看着自己初代先祖的名字,目光坚韧,“当他阖目长眠,在漫漫长夜里环绕并陪伴他的,是他在艰难险阻中呕心沥血、克服万难所建立的伟大王国……”

  他看向泰尔斯:

  “……是你和我,乃至星辰万千百姓的今天。”

  那就不是陪伴,而是陪葬了。

  泰尔斯生生忍住这句不合时宜的抢白。

  “不知道为什么,费德,我觉得你跟平常有些不一样了,”他加快脚步,和费德里科继续登阶,“情况有变?”

  费德里科目光一凝。

  “是,那天之后,尤其是在与殿下和詹恩谈判完之后,我想了一夜,确实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

  “以神殿刺杀一案为例,不管这事是谁做的,为什么做的,我们都不必也不能再纠结。”

  费德里科定定地盯着泰尔斯:

  “事情既已发生,那我们就必须顺势而为,顺着它走下去,见招拆招,消弭它的风险,抓住它的机遇。”

  泰尔斯脚步不停,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你没联络过王国秘科?”

  “我发过誓了。”

  “倒是殿下,若您真的为此为难,”费德里科沉声道,“何不直接去信永星城,寻求……意见?”

  泰尔斯紧了紧拳头,重新抬头。

  “啊,我认识这一位。”

  泰尔斯皱眉看着巨岩上出现的新名字:

  “‘野猪’科克。曾经权倾朝野,一度兴兵造反,逼得八指国王低头认错,据说还狠狠扇过海曼一世的巴掌,却依旧安度余生,寿终正寝。”

  费德里科点点头:

  “是。但科克公爵得以善终也不是无来由的……”

  但在科克公爵的镀银名字下,泰尔斯毫不意外地看见一个女性名字:

  雷吉娜凯文迪尔。

  翡翠王后。

  《翡翠谜城录》第六章的主角。

  “……他看似顽固蛮横,实则灵活多变惯看风头,知晓何时该收手,光是他能成功把女儿嫁给海曼王子……”费德里科的话还在继续。

  泰尔斯却有些出神。

  雷吉娜。

  这位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女性先辈,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以弱势之躯,登上舞台,入局执子,与家族相抗,同世仇合作,抵挡掌权者们心中最黑暗最深邃的欲望与野心,斡旋八方,助王国的千万人消弭战火,创造和平的?

  而在那传奇故事的背后,为了做到这一切,她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泰尔斯继续前行,很快看到另一个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名字:

  “羊角公”科克。

  据说,这位公爵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沉迷物欲耽于享乐,偏偏麾下人才济济,一生常遇贵人(尤其是他的姑姑,更加著名的老妪媚拉),以至于令历代学者们争论不休:

  这样一位放在乱世里要被人吃干抹净的昏君庸主,到底是怎么稀里糊涂又莫名其妙地,奠定了今日翡翠城之富强安康的?

  “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想:家族后代绵延不绝,但祖先岩却有且只有一块。”

  泰尔斯突然开口,感慨着打断了费德:

  “若哪天,这块巨岩被名字刻满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费德里科话语一滞。

  他深深看了泰尔斯一眼,又看向眼前满是名字的祖先巨岩。

  “殿下请看:那是马泰欧凯文迪尔,第四任南岸公爵。”

  费德里科伸手指向斜上方:

  “作为黑目约翰的女婿,他在终结之战,尤其在‘大裂沉’后的南岸滩涂地上拓荒建堡,设镇筑城,开疆拓土,后世人称‘拱海者’,是真正奠定南岸领基本版图的人。”

  拱海者。

  泰尔斯心思一动。

  “像其他人一样,”费德里科幽幽道,“刻满了,就再找一块新的。”

  继续刻名。

  “万一刻不满呢?”泰尔斯感慨道。

  “请原谅?”费德里科不由一愣。

  泰尔斯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王朝起落。别说你们家的祖先岩能否刻满了,哪怕是复兴宫的璨星墓室,也未必等得到,能被家族骨灰瓮填满的那一天。”

  别的不晓得,但帝国历代皇帝的棺材们嘛,反正么是在海里了。

  泰尔斯撇撇嘴。

  也许……也就活在海底的鲛人们,还能看得到吧。

  “也有道理……但此时此刻,詹恩才是家族掌权人,”费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祖先岩刻满了怎么办,刻不满又怎么办……是他才有资格操心的问题。”

  泰尔斯沉默了很久。

  詹恩会不会操心祖先岩被刻满的问题,他们也许不知道。

  但是显然,当他们来到希莱的卧室时,现任南岸守护公爵自有别的烦恼要操心。

  “泰尔斯,堂弟,你们终于来了……”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站在卧室门口,心情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兀自昏迷不醒的希莱。

  她的床前,詹恩凯文迪尔站起身来,嗓音嘶哑。

  看清对方的刹那,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一怔,难以置信。

  “詹恩,你……”

  “堂兄……”

  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公爵,此刻竟眼眶深陷,形容枯槁,胡子拉碴,憔悴得如同一副骷髅。

  “我猜,你们已经商量好……”

  詹恩透过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他们,发出破损风箱般的惨笑声:

  “要怎么卖掉我了?”

  

  塞巴斯蒂安九世宴于至高宫,酒酣乐作,宾主尽欢。

  时有私生子入觐,举止失度,太子引之。

  帝愠,诘其名,曰托蒙德,其母获罪病殁,敢报父知,求宥葬。

  帝醉,拊掌而笑:

  “虽朕富有七海,御宇揽星,并无一物可遗贱生孽子。念汝母微劳,赐尔天上七星,速去!慎勿妄言帝裔,污我皇胄。”

  左右皆笑,宴饮如初。

  私生子忤而僭进,举座大哗,卫士入殿,唯太子温言,释兵戈。

  翌日帝起,闻孽子夜遁,时谓“七星帝子”。

  帝恚,诛宫人狱卒并卫士百余,大索京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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