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366节

  伦巴伸出手,缓缓握住车门的把手。

  “完事之后,我会派人把马车送回去的,”伦巴沉沉地呼出一口寒气,表情冷漠地对史莱斯微微颔首:“我会记得善流城的友谊。”

  史莱斯呼出一口气热气,看着自己的驭者走下驾位,另一位黑沙领的士兵顶了上去。

  “不,不必了,”侯爵摇摇头,目光带着深意掠过伦巴和两个孩子,语气里尽是可惜:“我想,我应该不再需要这部马车了。”

  几人沉默了几秒钟。

  “就此别过了,大公阁下,”史莱斯侯爵整理了一下因上下马车而褶皱的华丽衣饰,正了正礼帽,话语恭敬:“祝您万事顺意,心想事成。”

  伦巴正准备关上的车门突然停住,只见黑沙大公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目光凛然地看着史莱斯。

  “心想事成?”

  “你觉得我会成功?”伦巴淡淡地道。

  泰尔斯心中一动。

  成功?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您有着别具一格的眼界和气度,”史莱斯侯爵颇有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能见证如此重要而关键,恢弘而壮丽的历史,我与有荣焉。”

  泰尔斯的心越提越紧。

  重要而关键。

  恢弘而壮丽的……

  历史?

  伦巴冷笑一声。

  “对阁下的未来,”史莱斯双手握住手杖,缓缓点头,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谦卑和恭谨:“我信心百倍,绝无怀疑。”

  黑沙大公眼神复杂,表情微妙地看着这位侯爵,几秒后才点头回应。

  “日安,泰尔斯殿下,”史莱斯转过头,看着脸色难看的泰尔斯,同样恭谨地送上祝福:“也祝您和您的女仆……”

  但他的话,却让泰尔斯觉得无比讽刺:

  “万事顺意,心想事成。”

  车门关闭,马车驶动。

  只是这一次,在马车里冷冷盯着泰尔斯的人,换成了一脸冰寒的查曼伦巴。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竭力用最冷静和最优秀的状态,转过面对黑沙大公。

  “小王子,我还不知道呢,从什么时候起,”在泰尔斯杀人的目光以及小滑头恐惧的眼神下,伦巴大公仿佛心不在焉地,将他那柄陈旧的佩剑轻轻抽出一截,他吓人的目光随即转向王子和身边的女孩:

  “你有了一位女仆?”

  面对剑刃的寒光,小滑头微微一抖。

  那个瞬间,泰尔斯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196章 幕后(上)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伦巴出鞘一半的剑刃。

  这不是他第一次身陷险境。

  按照泰尔斯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真的不知道,跟杀气腾腾的伦巴大公同处在一个车厢,车外还有无数士兵的时候,自己能干什么。

  再用一次所谓的魔能?

  泰尔斯伸出手,握紧了小滑头的手。

  “你是努恩的孙女吧,小丫头。”伦巴将他的剑刃翻过一面,淡淡道。

  两人微微一僵。

  泰尔斯的手心冰凉,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发现了。

  黑沙大公定定地看着手上这柄旧剑,眼神里充满了奇特的情愫。

  “努恩出征灾祸时,将你和她最重要的两个筹码带在身边,这举动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伦巴自顾自地道。

  小滑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泰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该怎么做?

  不。

  既然已经是最后。

  他至少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泰尔斯缓缓地抬起头,直视伦巴的双眼:“我想,你的举动大概也出乎努恩的意料。”

  “弑君者。”

  “唰!”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

  小滑头微微一抖,泰尔斯也被吓了一跳。

  伦巴转过头,他手上的剑刃,已经重新回到了剑鞘里。

  “你还不明白吗?无论是努恩之死还是现在的混乱局面,”伦巴大公的目光很复杂,但泰尔斯没能从中读到多少感情,只听大公道:“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

  “我?”泰尔斯愕然抬眼。

  伦巴的表情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起一伏,随着光线变动,明暗不定。

  “如果一切都稳妥顺当,依照我和亚伦德的计划发展,”大公淡淡地道:“那无论星辰或是龙,都会迎来新生。”

  “直到你毁了一切。”

  伦巴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直指泰尔斯。

  “在星辰,你将预定为王的亚伦德变成阶下囚,在断龙要塞,你阻断了我最后的退路,在埃克斯特,你借努恩的怒火把黑沙领逼到了毁灭边缘,”黑沙大公的话语变得格外寒冷,让泰尔斯不寒而栗:“是你,逼着我选择了最激烈的手段。”

  泰尔斯咬了咬牙

  “懦夫的托辞,”王子尽力不去看那把被磨得光秃锃亮的旧剑鞘,一步不退地道:“为什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为何要不安分地刺杀摩拉尔王子,觊觎王位呢?”

  “即使在计划失败之后,你也不是没有其他出路,但你却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

  泰尔斯冷冷地回了伦巴一个眼神:

  “弑君的大公。”

  伦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随即罕见地露出冷笑。

  “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伦巴的嘴唇向着一边微偏,双目熠熠:“母亲带着哈罗德和我回到龙霄城,在城门,我亲眼看着一个犯人被处刑。”

  “在行刑前的一刻,外公的手令来了:他要赦免那个犯人。”

  泰尔斯皱起眉头,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马车之外。

  不。

  依然没有机会。

  “结果,”伦巴的话还在继续:“行刑者赶在手令被念出之前,国王的命令还未生效的时候,就挥斧砍下了犯人的脑袋。”

  小滑头依然十分恐惧,但她听着伦巴的故事,不自觉地露出倾听的神色。

  “那位行刑者是个强悍的战士,手法干脆利落,毫不拖沓,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高扬的人头和飙洒的鲜血,以及他用带血的双手,毫不在意地接过国王手令的情景。”

  大公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目光垂向手上的那柄剑。

  “马车里,哈罗德不断安慰被吓得直哭的我,”伦巴似乎有些出神,只听他默默地道:“那是我第一次理解何为死亡,何为杀戮。”

  他抬起头,向着泰尔斯转来。

  然而这一次,伦巴的目光没有投向泰尔斯。

  而是投向他的身后。

  投向那个小女孩。

  泰尔斯心中一紧,不由得捏紧了小滑头的手。

  “后来,母亲告诉我们,行刑者就是她的亲哥哥,我们的舅舅,努恩沃尔顿王子。”

  伦巴面无表情地道,一双锐目死死地盯住小滑头:

  “努恩沃尔顿七世,你的祖父,我的舅舅生来就是个杀戮者,冷酷无情,坚韧固执,无法忍受软弱和犹豫,在他加冕后尤其如此。”

  小滑头只是呆呆地看着伦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他向来喜欢简单粗暴又雷厉风行地解决他的敌人。”伦巴淡淡道。

  泰尔斯目光一动。

  努恩王在英雄厅里毫不犹豫地格杀佩菲特,毒死阿莱克斯,放逐迈尔克的场景,历历在目。

  但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老国王拿出‘凯旋’,以及将它放到小滑头手里的时候。

  “他对冰川兽人如此,对白山如此,对自由同盟如此,对星辰王国亦如此,到了现在,”伦巴重新把目光射向窗外,语气里带着泰尔斯也能感觉出来的沉重:“对黑沙领也是一样。”

  “面对他,唯一的解决之道,”伦巴放在剑鞘上的手指微微用力,话语陡然转冷:“就是比他更快,在他毁灭我之前,先行毁灭他。”

  与此同时,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王子突然开口,话语里尽是疲惫和空洞:“从要塞开始。”

  伦巴看向他,眉毛微挑:“什么?”

  “你的阴谋,”泰尔斯靠上车厢,情绪有些低落:“从我在要塞前遭遇刺杀,而后进入你的军营时就开始了,对么?”

  “你那个时候就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拿不下断龙要塞,等待你的就会是努恩王狂风暴雨般的可怕报复。”

  泰尔斯抬起头,与伦巴的四目相对,肯定地道:“那时起,你就打定主意要彻底毁灭努恩在他毁灭你之前。”

  伦巴的眼眶微微缩小。

  似乎有些意外。

  “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吧,”泰尔斯一扬眉毛,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处心积虑完成了一件空前的壮举,却无人可以倾诉,一定很无聊吧。”

  “告诉我,你是怎么完成这一切的?”

  伦巴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马车转过一个角落,惯性让王子和小滑头微微一斜。

  泰尔斯决定采取主动,由他来主导这场谈话。

  就像那些前世的梦里,无数的田野调查和访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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