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55节

  “米迪拉罗尔夫。”

  虽然神智已经渐渐涣散,但那一刻,罗尔夫的双眼瞳孔,还是本能地聚焦起来。

  是谁?

  谁还会记得我?

  这样一个等死的废人?

  泰尔斯轻轻地抽出JC的匕首,慢慢贴上罗尔夫的脖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和煎熬。”

  “而我可以结束你的生命,帮助你解脱这一切。”

  罗尔夫通过喉咙和异能进行的呼吸,猛地紊乱起来。

  折磨。

  煎熬。

  解脱?

  “但我必须严肃而谨慎地问你,米迪拉罗尔夫,你愿意让我,就此解脱你的痛苦吗?”

  “愿意的话,眨一下眼皮。”

  “不愿意的话”

  “我只问这么一次。”

  泰尔斯一脸沉重地,等待罗尔夫的反应。

  昏暗中,罗尔夫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孩模糊的轮廓。

  解脱。

  罗尔夫感受着喉咙到膝盖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在扯开喉咙的伤口,每一次挣扎,都会牵动膝盖的断口。

  他口渴,饥饿,寒冷,痛苦,最可怕的,是绝望。

  他想起风在身边飘动的感觉,想起第一次用异能杀人,第一次进入帮会,第一次从上头手里拿到奖赏,第一次在那个瘦弱女孩的身上成为男人,第一次朝圣也似的见到气之魔能师。

  他想起敌人畏惧的目光,想起同伴服从的眼神,想起“她”赞赏的表情,想起听见关于“十二至强”的窃窃私语时,自己嘴角上翘的得意和满足。

  那是曾经的风光。

  而他已经,永远失去这一切了。

  不是吗?

  下一瞬,罗尔夫目光坚定,他竭力驱动起大幅下降的异能,为半残的身体猛地“吸”进一口气。

  然后,随风之鬼就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拼着摩擦两侧夹锁的痛苦,竭力将头抬起,认真地注视着泰尔斯。

  他准备眨眼。

  眨一下就够了。

  一下!

  于是泰尔斯看见,罗尔夫的上下眼皮抖动了一下,颤抖着,慢慢朝着中间合起。

  泰尔斯在心底哀叹一声,缓缓捏紧手里的匕首。

  但罗尔夫的眼皮,却只是颤抖着,停在了眼睛的中线。

  差着最后一线,没有合上。

  良久。

  良久。

  曾经的随风之鬼,眼前闪过一片熟悉或陌生的景象,荒芜的田野,以及脏污的泥路,野狗遍地,苍蝇丛生。

  那是他的小时候,在康玛斯联盟的乡下,苟且求生。

  那一次,他跟一群野狗,抢着一片快被苍蝇堆吃完的黑面包。

  那些野狗真凶啊地牢里,罗尔夫静静地想。

  它们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惜一切的撕咬,疯狂的力度,然而罗尔夫下意识地舔了舔上齿。

  那面包,味道真糟啊。

  泰尔斯眼里,罗尔夫的面容,颤抖着扭曲起来。

  他的眼皮缓缓地放松,张开,回复之前的角度。

  “咚!”

  在两片夹锁中,罗尔夫好不容易支起的头颅,泄气一般地猛然后倒,后脑砸在了地上。

  他终究没有把眼皮眨下去。

  泰尔斯默默呼出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

  但罗尔夫对后脑的疼痛,两颊的刮伤,都恍若不觉。

  只见他扭曲的面容,随着头部,开始微微抖动。

  “呜呜呜”

  这不是呻吟。

  泰尔斯不禁一愣。

  他看见罗尔夫痛苦地闭上双眼,面容颤抖着,任由透明的液体,从双眼不停地滑落。

  “呜呜”

  声音很压抑,也很悲苦。

  他在哭。

  随风之鬼,这个曾经强大而风光的异能者,男人,战士。

  居然在垂泪哭泣。

  不知是为自己的懦弱,还是当下的痛苦。

  像一个平凡人,一个正常人,甚至一个有点软弱的小市民一样。

  不堪重负般地。

  哭泣着。

  泰尔斯只能愣愣地看着。

  看着这个无法言语,无法正常呼吸的男人,在放弃了解脱的机会之后,倒在地上,狠狠地痛哭起来。

  泰尔斯黯然地别过头,手上的匕首,却越握越紧。

  恩索拉,尼德,凯利特。

  那些在第六屋里死去的,连姓氏都没有的乞儿们,一个个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想了想自己的处境,想了想基尔伯特和约德尔。

  男孩折起眉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新割开的伤口,就跟身体刚刚的滚烫灼热一样,似曾相识。

  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里落下。

  泰尔斯第二次贴近了罗尔夫的耳朵。

  “我明白了。”

  他轻轻地说。

  罗尔夫依然在不堪地哭泣着。

  “那么,你愿意挣脱这副枷锁吗?”

  罗尔夫的哭声顿了一下,没有停,但渐渐小了。

  泰尔斯眼前浮现出那个断腿哀嚎的小女孩,浮现出过去四年,几乎每一个在废屋里死去的孩子们。

  牢房外又传来惨叫和哀嚎。

  这操蛋的世界。

  男孩不知道地牢里究竟有什么,但他看着罗尔夫的目光,却越来越简单,越来越清亮。

  然后,泰尔斯认真地看着已经不能再随风而起的随风之鬼,斩钉截铁地继续道:

  “挣脱这副枷锁,然后,带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再在这个世界挣扎下去,苟活下去。”

  “看看它还能有多残酷。”

  “你愿意吗?”

  罗尔夫停止了哭泣。

  他的头无法动弹,只能转过目光,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男孩。

  只听这个男孩,一字一顿地道:

  “这也许不是自由。”

  “也许代价很大,你甚至可能马上就会死。”

  “而我,也只是为了我自己。”

  泰尔斯低下头,缓缓道:

  “但我可以试着,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离开这副枷锁,再挣扎一次。”

  “你愿意吗?”

  罗尔夫的双眼,死死地看着男孩的双眼。

  尽管双眼中还残留着泪水,但此刻他的心里,突然想笑。

  他似乎觉得咽喉和膝盖的痛苦,都渐渐麻木了。

  那些野狗。

  那些跟他抢面包的野狗。

  那些野狗的下场罗尔夫勉励“呼吸”一口,竟从心里冒出些莫名的快乐他们的下场:

  可真惨啊。

  躺在地上的罗尔夫,重新颤抖着抬起眼神,定定地看着泰尔斯。

  下一刻,随风之鬼慢慢地,却清晰无误地。

  眨了一下眼。

  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眨无数次眼。

  毫不起眼。

  但就在刚刚,罗尔夫也许眨下了,他一生里最重要的一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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