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懦夫,”尼寇莱不屑地看着他:“我真后悔跟你废话那么多,我早该在发现你心迹不轨的时候,就一刀把你阉了。”
蒙蒂摇了摇头,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话。
“所以……”
“当那个晚上到来的时候,”亡号鸦似乎回复了冷静,只见他冷笑一声,眼里的色彩重新变得可怖而寒冷:“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尼寇莱一怔:
“那个晚上?”
蒙蒂瞥了他一眼,明明面无表情,但目中的莫名情绪却让陨星者心生忐忑。
“那个晚上,又一次,身为国王黑鸦的我,从战乱的星辰王国赶回龙霄城,向努恩王父子汇报。”
蒙蒂无悲无喜地叙述着,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与他无关:“也是那个晚上,苏里尔王子私下召见我。”
“我们威严而勇武的苏里尔沃尔顿殿下,平静而冷漠地对我下令:有一件不宜公开的王室丑闻,亟待处理。”
尼寇莱整个人僵住了。
不知何时开始,亡号鸦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命令我,不留后患地,除掉他的妻子。”
“王子妃,阿黛尔夫人。”
蒙蒂慢慢地抬起眼,目光中的灰暗无边无际:“以及她全心全意爱着的情人。”
“不忠的白刃卫士拜恩迈尔克。”
第362章 黑鸦之眼
尼寇莱愣愣地看着蒙蒂,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下意识地道:
“不。”
“这不可能,蒙蒂。”
他皱眉道:“你在……说谎。”
蒙蒂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轻笑摇头。
“什么不可能?”
亡号鸦仰坐在地上,不辨情绪:“是温和柔弱的阿黛尔,不可能与他人偷情?还是那个老实低贱的迈尔克,不可能勾引他的女主人?”
每说一个字,蒙蒂的眉心就蹙紧一分。
听着对方的话,陨星者仿佛忘记了肩部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仔细回忆着过去,对照着与记忆不相符合的部分。
“但这就是事实那个该死的同性恋,拜恩迈尔克,”亡号鸦咬牙道:“那个寡言少语,头脑简单,行事死板,一天到晚只会跟在苏里尔身后说‘是’的乡下大兵。”
“你能想象吗?他?和阿黛尔?”
说到这里,蒙蒂呸出一口血,冷笑出声。
但他的眼里却满布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走投无路的战士。
“所以,苏里尔拥有她的身体,迈尔克占据她的内心,”蒙蒂的笑容慢慢变得讽刺:
“而我唯一能触碰的,却只有她的死亡。”
可是陨星者依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不可能,”尼寇莱压抑着胸中的怒气,肯定地反驳道:“苏里尔王子……他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他已经答应了,要放走迈尔克他们。”
听着尼寇莱的话,蒙蒂毫不在意地嗤笑着道:“你相信吗?苏里尔要放他们走?”
陨星者微微一僵。
蒙蒂面色一变,冷声道:“说谎的是苏里尔,仅此而已以便创造机会,让暗中的我,不留痕迹地解决他们两个。”
尼寇莱的表情在质疑和迷茫间急促变化着。
“不,”只见他狠狠咬牙抬头,再一次否认:“我们都认识他……苏里尔,他是个好战士,他和我们一起受过训,杀过敌,喝过酒,一起爽快大笑,聚众打架,他还拉着我们去乡下给拜恩的婚礼助兴,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要解决问题,那至少也是……至少不会让你去暗杀……”
可他还没说完,就被亡号鸦的切齿谩骂打断了:
“你知道个屁!”
“很多人都像你一样,给他这样的评价,包括那个该死的迈尔克,”蒙蒂的脸上同时显现出嫌恶与恐惧:“但无数的岁月里,我都在为苏里尔王子服务,为他在黑暗中奔走。”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黑鸦的眼睛,才更能看清月光下的真相。”
“苏里尔沃尔顿,他由老谋深算的里斯班和纵横不败的卡斯兰教导成长,就像是年轻一些的努恩王:一样的大气威严,一样的不拘小节,唯有冷酷果断,却更胜其父。”
谈起逝去的王子,蒙蒂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最重要的是,苏里尔虑事深远、野心勃勃,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权力与利益。”
对方每说一句话,陨星者的瞳孔就聚焦一分。
“温柔又婉约的阿黛尔王子妃,我们的王子从来没在意过她,”蒙蒂的声音冷冷继续,让尼寇莱不寒而栗,仿佛里面掩藏着累积数十年未降的冬雪:
“他娶她的初衷不过是为了给康玛斯人使绊子,给二十年前苏里尔领兵远征自由同盟,威震黄金走廊,慑服祈远城和戒守城的那场战争铺路。”
“而在苏里尔计划好的将来里,哪怕没有迈尔克这档子破事,阿黛尔也是注定要死的。”
尼寇莱露出疑惑:“什么?”
蒙蒂靠上背后的岩石,眼神深邃:“我当年被派去星辰王国侦查和联络,就是为的这个,我还偶尔听到过苏里尔和努恩王的对话,我知道……”
“十八年前,埃克斯特跟星辰的那场战争里,苏里尔才是原先预定的主帅,而他的目标很明确:他不是要在一场战争中征服星辰,而是在为日后铺路。”
蒙蒂无力地举起手,虚指南方:“首先,龙霄城汇聚全国的力量,将星辰打得千疮百孔,凋敝非常,数十年都恢复不了旧观。”
“其次,桀骜不驯、贪婪不休的九位埃克斯特大公,都会在这场努恩王刻意轻许的战争中,付出巨大的伤亡和代价,唯龙霄城存续实力。”
亡号鸦咬紧牙齿:“战争的最后,努恩会向星辰人提出和谈:作为两国的盟约,艾迪二世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苏里尔王子,埃克斯特就此退兵。”
尼寇莱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赖以成名的惨烈战斗,想起要塞上下的浓烟与尸体,想起星辰土地上的死亡与血腥,想起将士们的怒吼与哀嚎。
甚至想起,那个“星辰屠夫”死前的解脱眼神。
“这样,往后的岁月,尤其是苏里尔加冕后,他所接手的是诸侯沉寂的埃克斯特,所面对的是伤重黯弱的星辰王国,”蒙蒂神色沉痛地从身上摘下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倒出烈酒,在剧痛中浇灌着伤口,重新开始包扎:
“未来的苏里尔国王不但能镇压诸位大公,把整个埃克斯特变成沃尔顿家族的私产……还能更进一步,借着他那位璨星王室出身的王后,名正言顺地向元气未复的星辰伸手。”
蒙蒂喘息着,忍受烈酒漫过伤口的剧痛:“甚至,他的后代,流着一半璨星一半沃尔顿血脉的继承人,就能循着父祖的足迹,将龙鳞宝冠与九星冠冕熔铸一体,完成继远古帝国之后,无人达成的伟业。”
尼寇莱呼吸一滞,整个人僵硬起来。
说到这里,亡号鸦狠狠地靠上岩石,讽刺地大笑:“懂了吗,在苏里尔的宏伟计划里,阿黛尔不能为他带来更多的利益,她就不配成为埃克斯特王后,所以她是注定要死的,或早或晚。”
尼寇莱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这位昔日同僚。
直到这一刻,陨星者才突然发现,自己跟这位曾经以为亲密无间的刃誓兄弟,一直以来都活在同一面镜子的内外两侧,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发现让他心力交瘁,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们,他和蒙蒂,明明同时踏进卫队的营门,但从何时起,他们两人的方向已经彼此偏离,越走越远?
卡斯兰……的两面?
尼寇莱在心里无力地重复着蒙蒂的话,虚弱的身体稍稍下滑,但肩膀被钉死的剧痛让他在冷汗中再度清醒过来。
“哈哈哈,你能想象吗,这本该是一位丈夫充满愤怒痛苦的质问与复仇,”蒙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苏里尔的眼里,却只剩下算计与筹码。”
他缓缓摇头,语气愤懑:“贵族,贵族,哈,这帮人渣,都他妈的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尼寇莱没有说话。
努恩王、苏里尔、卡斯兰、蒙蒂……
许许多多他自以为了解的活人和死人,在这一刻,仿佛都挣脱了他记忆的束缚,成为一个个他感觉陌生的存在。
让他无力再对亡号鸦发声质问。
蒙蒂的笑声渐渐小了。
他脸上的温度慢慢消失。
“可是……”
“可是当我带着毒药,潜入鲜血庭院,看见阿黛尔一边侍弄花草,一边开心地逗弄孩子,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时,”蒙蒂的眼神凝固住了,“我就知道,我无权责怪她。”
蒙蒂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她只是一株娇柔的花草,是我,是我把她带进了这个地狱,”亡号鸦面色沉痛,太阳下的他与自己的影子合为一体:“把她留在英灵宫里经受折磨和轻贱,在这些人渣的棋盘里磋磨。”
陨星者缓缓抬起眼神。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
尼寇莱缓声道:“你想救她?即使以背叛的方式?”
蒙蒂面色一变。
他冷冷望了尼寇莱一眼,目光凌厉。
“你真的不知道吗?刺头?”
亡号鸦轻轻咬起牙齿:“阿黛尔嫁到龙霄城那么久,关于她所遭遇的不幸和苦难……你身为国王亲卫,身为白刃卫队的代理队长,身为英灵宫的守护者,就真的毫无所觉吗?”
尼寇莱皱起了眉头。
第一次,蒙蒂的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纯粹愤恨,胸膛上下起伏:“难以想象,每个日日夜夜里,阿黛尔饱受折磨、虐待和轻贱……”
“而英灵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包括你在内,都把那当作王子私人的家事,对她所遭遇的不幸和苦难视而不见,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让阿黛尔只能向那个傻乎乎的迈尔克寻求慰藉。”
蒙蒂浑身颤抖起来:“而即使如此,她所期待的那个一无是处的迈尔克,却什么都给不了她:他既没有勇气为她出头,也没有担当带她逃离,更没有能力保护阿黛尔!”
“我,我们,很多人都曾从旁规劝王子……”
“劝个屁!你们是敢劝王子‘你tm再敢动她一下试试’?‘再这样你就别继承王位了’?还是只敢劝阿黛尔‘夫妻关系要和睦’‘他毕竟是你丈夫’?或者‘你就说两句软话嘛’‘顺着他的脾气来’?乃至‘传出去不好听’‘看在孩子和娘家面子上忍忍’?”
尼寇莱没有再反驳,只是幽幽注视着他。
“得了吧,从城堡到乡下,北地人‘管教’婆娘孩子,tmd天经地义……”
蒙蒂急急喘了几口气,先是哀伤,旋即狞笑:
“我们这些狗屎混蛋,哪个不是从小瑟瑟发抖地看着老娘老姐包括自己,一路被老爹打着长大的!等我们长大了,不发抖了,就接着打自家婆娘孩子……打到他们低头求饶下次不敢了,就算‘管教好了’!”
陨星者捏紧拳头,面无表情。
“我们……我们并不全都是这”
“全都是!”
蒙蒂打断他,狠狠呸了一口:
“刺头,迈尔克,白刃卫队里的每一个人,你们全都是懦夫,看着一个可怜可悲的女人受苦受难,却无人出头,无动于衷。”
“全都是。”
蒙蒂垂下头。
“那个晚上,我望着庭院里的花草,松开手里的毒药,无力地告诉自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