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785节

  泰尔斯听见熟悉的名字,心中黯淡。

  塞米尔呼吸急促:

  “他没有。”

  塞米尔抬起头,望着眼前面目全非,面黄肌瘦的同僚们,面露不忿:

  “他更没有资格,把我们……把你们,变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灾祸之剑们面面相觑,克雷就要出声打断,却再一次被瑞奇拦了下来。

  牢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小巴尼轻笑出声。

  “这个样子?”

  小巴尼站起身来,带着惨笑退后了几步,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家。

  “哈哈哈,你知道个屁。”

  他带着让人心寒的笑,慢慢地道:“屁。”

  塞米尔一怔:“什么?”

  只见小巴尼寒哼一声: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巴尼上前一步,带着恨意开口:

  “你没忍受过无边的死寂与黑暗,没听过大家绝望的哀嚎和哭泣,没见过同伴们一个个死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没吃过钻出死人尸体的腐臭蟑螂,没尝过带着大粪臭味儿的食水。”

  他每说一句话,囚犯们都有不同的反,或者咬牙,或者握拳,或者抽搐,或者痛苦捶墙。

  小巴尼愤恨地盯着塞米尔,指着几个牢房里堆得整整齐齐的尸骸:

  “你没试过作为先锋官,作为牢里身份最高的卫队成员,站在这里,隔着栅栏,一个接一个给死去的同袍们致悼别辞。”

  小巴尼几乎要把牙齿咬崩:

  “整整三十七次。”

  “三十七!”

  囚犯们用毫无波澜的死寂眼神,齐齐望着塞米尔。

  让他脸色苍白。

  小巴尼调整了一下呼吸,漠然摇头。

  “到了最后,送走最近几个人的时候,我已经无话可说,”小巴尼侧过身,让几个只剩尸骨的“墓”暴露在塞米尔眼前:

  “不只是因为词穷,更是因为我已经麻木了,他们往昔的、还在阳光底下的音容笑貌渐渐模糊和淡去,留在我脑海里的只剩下他们临终的悲泣和失神的哭嚎。”

  “我已经不能,不能再看到下一个人,在这个无边的地狱里,沉没。”

  小巴尼失神地站在原地。

  泰尔斯低下头,无声地叹息。

  “而你,”小巴尼茫然地抬头,眼神里的恍惚慢慢转化为恨意:

  “你?你这个半途逃跑,让我们更加百口莫辩的懦夫。”

  “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救世主的姿态,来这里‘拯救’我们?”

  塞米尔像是被人重重击了一拳,脸色恍惚地后退了一步。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小巴尼,我只能说,很对不起。”

  “而我现在还能弥补……”

  可是小巴尼却突然怒吼道:“不!”

  “不,塞米尔,”看着愣神的塞米尔,小巴尼收起嗓子,缓缓地摇头道:

  “十几年了,我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想通了一些事,而在刚刚,你又提醒了我一些事情。”

  他说着话,失神地走到墙边。

  “十八年前,那场审判也许对某些人不公平,但是它不是毫无来由的……”

  塞米尔微微蹙眉:

  “什么意思,巴尼?”

  小巴尼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脸上满布了无生趣的淡漠。

  “坎农也许疯了,变得敏感,多疑,癫狂,躁郁,一天到晚吵得我们睡不好觉,操蛋得很。”

  小巴尼对着坎农和纳基的牢房,随手一指。

  “但这不怪他,十八年了,他几乎每次做梦,都能梦见那一天……刺客们撕掉伪装,从人群中跃出,杀手们侵入宫殿,露出凶刃,和我们交战在一起……”

  小巴尼淡淡道:“就像影子一样。”

  他有意地咬字重复道:

  “影子。”

  泰尔斯突然反应过来,他刚刚所说的是……

  随着小巴尼的话,坎农重新瑟缩起来,奈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布里则发出不忿的“呜呜”声,被塔尔丁死死拦住,唯有纳基和贝莱蒂两人沉默着,静静聆听。

  “小巴尼,你……”

  小巴尼轻轻摇头,打断了不解的塞米尔。

  “在无边的黑暗里,坎农梦了足足十八年,”小巴尼靠在墙上,无神地叹息道:

  “他本就是卫队里的侦骑,耳聪目明,十八年身处黑暗,视力也许退化了,精神也敏感得一碰就炸,但他的听觉却未必。”

  小巴尼说着突然转过头来,双目放射厉芒:“而我相信,印象深刻的他,做梦都能认得出那些凶手的步伐。”

  坎农躲在自己的手掌里,发出号泣也似的呼叫。

  塞米尔似乎想通了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小巴尼。

  “现在,你告诉我,塞米尔,”小巴尼撑住墙壁,重新站直身体:

  “你为什么会跟那个戴兜帽的家伙……”

  他冷冷抬头,走到前方,在与塞米尔只有一栏之隔的时候,慢慢地伸出手,指向远处的灾祸之剑们。

  “……跟一个诡影之盾的卑劣刺客,混在一起?”

第413章 卫队之哀

  小巴尼此言一出,塞米尔脸现惊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看见他的反应,小巴尼冷哼一声。

  灾祸之剑们则齐齐一怔。

  兜帽。

  克雷惊讶地看着瑟缩在地上的坎农,又看看戴兜帽的钎子离开的方向:

  “这世上真的有人,只通过微不可闻的脚步,就辨认出身份?”

  只见瑞奇也一脸惊异地看着坎农,思忖片刻后缓缓点头。

  “我想,如果你足够在意某事,到了能倾注足足十八年的心力在上面的程度……”

  他摇头感叹道:

  “那大概,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吧。”

  大厅的另一边,囚犯们大多站了起来,冷冷地靠近栅栏。

  “这是真的吗,塞米尔,”贝莱蒂沉稳地看着塞米尔,又看看灾祸之剑,目色严肃:

  “你现在是诡影之盾的人了?”

  他隔壁的奈讽刺道:

  “哇哦,这还真是好迹象,掌旗官阁下,至少你不用内疚了。”

  塞米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呼吸紊乱,却最终转向了表情最可怕的小巴尼。

  他举手辩解道:“听着,我跟他们,那群刺客……这只是一次临时合作,我也很讨厌那只蟑螂,但现在,为了能来到这里……”

  但小巴尼打断了他。

  “你不明白,塞米尔,”小巴尼冷笑道:

  “我没有在说你现在混得怎么样谁特么在乎。”

  塞米尔登时一怔。

  小巴尼呼出一口气,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我说的是,洛尔丹萨里顿,那个‘血色咏叹’身手很好,事实上,非常好,好得过分了……”

  听见这个名字,泰尔斯心中一动。

  洛尔丹萨里顿……

  血色咏叹?

  泰尔斯的呼吸慢慢放缓,他的眼前浮现另一个名字,一个从天空之崖跃下的瘦长灰影。

  巴安奈特萨里顿。

  飞蝗刀锋。

  塞米尔显然也微微一惊:“萨里顿?洛尔丹萨里顿?”

  但小巴尼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道:

  “……但他却远远没有好到能够单枪匹马悄无声息地杀入复兴宫,随心所欲地行刺陛下然后飘然远走的程度至少在十八年前,我们拦截他的短暂交手中,他没那么强。”

  泰尔斯倏然一惊。

  他醒悟过来,小巴尼诉说的,正是血色之年中,在复兴宫里那举世震惊的血腥一幕。

  艾迪二世之死。

  塞米尔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小巴尼?”

  小巴尼出神地笑了一声,这才放下自己的手掌,自顾自地道:

  “事发之后,我们,王室卫队的所有人,无论自由时还是坐牢时,都在猜想那群可能的敌人:诡影之盾,刺客之花,暗室,北地人,西南叛军,荒漠势力,也许还有康玛斯人或者其他嫉恨星辰的人,甚至那些在战前跟陛下势成水火的国内大贵族们……却唯独,唯独不愿意承认,不愿承认……”

  他的话语渐渐停滞,在几个词语间回转,似乎不愿意说下去。

  泰尔斯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速了:可能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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