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918节

  “那就只代表了一件事你父亲,他是对的。”

  小巴尼狠狠一抖!

  “因无论你承不承认,你都坐实了你父亲的担忧,印证了他的判断:他所面对的一切,你承受不来。”

  泰尔斯踏前一步,强忍着眩晕,吸气发声:

  “你等于认可了你父亲的主意,同意了他为你作出的选择,遵从他为你铺设的道路。”

  先锋官咬紧了牙齿,表情越发痛苦,脸庞越发扭曲。

  他的视线在此刻坚毅而不容反驳的王子,以及躺在地上血迹斑斑的长剑间来回。

  “你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你父亲永远不该告知你事情的真相,他永远不该与你共享他的选择,而软弱如你,也永远不该、不配知晓这个秘密!”

  泰尔斯措辞强硬,目光凌厉。

  惊得他身后的贝莱蒂等人面面相觑。

  但泰尔斯的话还在继续,语气渐强:

  “因为你,奎尔巴尼先锋官,因为你既忍受不来那种痛苦,也承担不了那种后果!”

  “你没有资格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小巴尼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呼吸急促。

  先锋官和王子默默地对视着,一方挣扎而犹豫,一方坚定而冷冽。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王子的语调落了下来,重新回复疲惫:

  “然而。”

  “你是吗?”

  只见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却颤巍巍地倒转长剑,向巴尼递出了剑柄。

  “是吗?”

  小巴尼僵住了。

  【你祖母来信了……她想让你回去一趟。】

  熟悉的嗓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很好,那就不回去。】

  他定在剑上的目光来回变换,一时迷茫,一时痛苦,一时悲愤。

  直到泰尔斯轻轻地垂下无人接过的剑柄。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小巴尼张开嘴,在沉闷的地牢里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竭力平静下来。

  “可是如果,”小巴尼的下一句话带着浓浓的讽刺和失望:

  “如果我就是呢?”

  “就是那个真相破碎之后,不堪忍受的人?”

  巴尼的话鼻音浓重,沉闷嘶哑。

  “如果我就是那样的懦夫,没资格为自己选择呢?”

  但泰尔斯却笑了。

  他轻轻地扔下长剑,任由它在地上哀鸣。

  “你曾说过,巴尼,”王子的嗓音柔和而嘶哑,似是怕吵醒了沉睡的人。

  “那些你所珍视的手足兄弟,他们才是支撑着你在黑暗里苟延残喘下去,坚持到现在的理由,是么?”

  听闻此言,卫队的众人们呼吸纷乱。

  小巴尼在火光下的身影微微一颤。

  顺着泰尔斯的目光,男人出神麻木地扫过同僚的两具遗体。

  王子不无悲哀地看着纳基和奈逐渐冰冷的遗体,轻声道:

  “但我却觉得,事情恰恰相反呢。”

  小巴尼的手指微微一紧,呼吸越发紊乱。

  泰尔斯扬起目光,扫了一眼白骨之牢的地下储藏室,满目灰尘与凌乱。

  卫队众人发现,王子的表情变得缥缈而迷惘。

  “纳基说过,在这个黑暗笼罩深不见底的地牢里,所有人都受尽了折磨。”

  “但却有也仅有那么一个人。”

  “他活在唯一一个,光芒照得到的地方。”

  小巴尼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王室卫队的诸人齐齐一怔。

  泰尔斯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在那里,他有着他们已经失去的,最渴望的东西。”

  只见面目青肿,形容狼狈的少年低下头,对巴尼露出一个从容而轻快的微笑。

  小巴尼愣住了。

  “相比起其他人的心照不宣或各有秘密,你得以保持着最纯粹的执着,最纯粹的坚贞,最纯粹的真诚。”

  贝莱蒂迷茫地垂目,塔尔丁痛苦地低头,塞米尔手按剑柄,坎农和布里一语不发。

  泰尔斯用他最明亮也是最惋惜的声调开口:

  “这是他们早已失去的,最羡慕,最嫉妒,最景仰,最渴望却触之不及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你的父亲以自身的沉沦为前提,是你的手足们以永世的愧疚为代价,为你保存下来的火种。”

  “让他们自惭形秽,求之不得,又不敢直视的火种。”

  吐字清晰,余韵悠长。

  小巴尼不再说话,他只是愣神在原地。

  余下卫队的众人们表情或迷茫,或不忿,各自不一。

  泰尔斯瞥过地上阖目而逝的纳基与奈,却勾起笑容:

  “事实是,奎尔巴尼,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才是他们,是你的手足同僚们在黑夜里的灯火:明亮而炽热,灼痛而刺眼,代表他们不甘心也不敢想,更不敢破坏的,最明亮最美好的那一面。”

  泰尔斯的每一句话,都让小巴尼的胸膛起伏不定,让其他人低头叹息,就连萨克埃尔也不例外。

  “承认与否,小奎尔巴尼……”

  泰尔斯艰难地俯下身子,手掌在满是血污的残剑上空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横移。

  他捡起了旁边的那只火把。

  “你是他们在这个处处背叛的绝望世界里,唯一还企望着保留忠诚的存在。”

  “是他们沉浸在自责与愧疚中,在毫无意义的未来里怀疑自我时,唯一的坐标。”

  “是他们在满是血腥味的黑暗里挣扎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抬头所能看到的唯一光芒。”

  “是他们唯一敬、能爱、能羡慕、能嫉妒,能毫无保留与顾忌地仰望的存在。”

  “是他们在苦寒无光的余生里回望过去时,最后的一点慰藉。”

  只听泰尔斯长叹道:

  “十八年里,你才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后,你是否……”

  但小巴尼打断了王子。

  “假的。”

  他稍显恼羞成怒,手脚和表情却颇有些不知所措。

  “假的!”

  “这些都是假象,是他们用卑鄙和背叛营造出来的东西,”小巴尼恍惚地摇着头,捏着拳头,似乎这样就能清醒一些:

  “从来就不存在。”

  他嘶哑而无力地低哮着:

  “无论是我父亲还是其他人……他们当年,他们根本就没有给我选择!”

  “没有!”

  小巴尼有些激动,他的话让大多数的卫队成员们都羞愧地撇过目光,不敢直视。

  就在此时,泰尔斯突然举步向前!

  他高高扬起手里的火把!

  火光靠近,不住闪烁,刺激得小巴尼下意识地举手躲避。

  “不,他们没有给你选择,”少年幽幽地道:

  “但你的人生给了。”

  泰尔斯的语速很慢,不知不觉中让激动的小巴尼也随之缓和下来。

  泰尔斯再度轻叹一口:

  “只是,相比起其他人,独属于你的选择来得更晚,却比他们都更加关键,也更加重要。”

  “就在这一刻,在这里。”

  “在十八年后。”

  泰尔斯转过身,望着每一个人,包括同样沉浸在晦暗里的萨克埃尔。

  “是的,巴尼,当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当一切伪装被狠狠撕开,残酷对质的时候,”泰尔斯幽幽道:

  “你就会明白,你之前经历的所有一切,就是为了今天,你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选择。

  泰尔斯回想着在“临界”里梦幻似的一切,忍受着身体的痛苦,重新回过头。

  他坚定地望着躲闪着的巴尼。

  “而这个选择就是,”第二王子轻声道:

  “当你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黑暗,当你因背叛而愤怒,因欺骗而不忿,因憎恨而痛苦,因失败而绝望,当你为之奋斗的一切都离你远去的时候。”

  “你会选择变成什么样的人?”

  没人说话。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首节上一节918/18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