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920节

  他似乎对泰尔斯芥蒂未消,说这话时似乎有意低着头,不看王子的方向。

  小巴尼顿挫有力的语调惊醒了萨克埃尔,后者的目光渐渐清明,在泰尔斯的身上聚焦。

  贝莱蒂愣愣地看着先锋官,又看看泰尔斯,几番欲言又止。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只是停在原地,担忧地看着王子步步向前。

  一如其他人。

  直到泰尔斯来到距离萨克埃尔三步的范围内。

  萨克埃尔怔怔地喘息着。

  他望着周围恨不得立刻冲上来,却硬生生地忍住步伐的旧日同僚们。

  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这么想道。

  萨克埃尔环顾一圈,

  他看见,习惯发号施令的巴尼一脸不快,却没有说话。

  素来沉稳,甚至沉稳得甚至有些刻板的贝莱蒂,也袖手放任。

  就连不喜欢听命令的塞米尔也只是抿着嘴,不言不语。

  而剩下的,无论是塔尔丁还是坎农……

  这些他曾经无比熟稔的同袍们……

  他们一直静静地站在泰尔斯的身后,除了对萨克埃尔报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外,几乎是旁观着、任由着王子,一步一步走到浑身血迹的自己面前。

  这些家伙……

  萨克埃尔僵硬地转过头,心神散乱,精神迷糊,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武器。

  “你……”

  萨克埃尔收回疲倦而晦暗的目光,疑惑地望向泰尔斯,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痴痴地道,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

  “没什么。”

  少年缓声道:

  “只是些你想做,却一直做不到的事情。”

  萨克埃尔愣了一下,只觉一阵眩晕。

  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几秒后,重伤之下的刑罚骑士用力甩了甩脑袋。

  “是么。”

  他轻嗤着,垂下黯淡的目光,明白了什么。

  刑罚骑士任由他的左臂空空地摆荡着,咬牙举起右手的武器。

  “你知道,来这里之前,作为星辰王国常驻埃克斯特的人质,我是一路从龙霄城逃回来的。”少年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萨克埃尔的斧刃僵住了。

  龙霄城。

  萨克埃尔恍惚的精神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

  稀薄和混乱的回忆再次充盈他不堪重负的精神。

  是么。

  璨星王室在龙霄城的人质。

  萨克埃尔捏紧了手里的斧刃。

  这么说,那场悲剧后,这些年里,王国已经……

  “我在途中遇到了不少人,”泰尔斯的语调很平静,就像在拉家常,“其中一个尤其让我深有感触。”

  “他说,经历了十几年的伪装,当他再看向镜子时,已经不认识里面的那个人了。”

  萨克埃尔的斧刃微微一抖。

  泰尔斯把目光从快绳手里的时光弩上收回,叹惋道:

  “他已经忘记了,他当初是为什么才戴上那个面具的,他让面具俘虏了他,占据了他,控制了他。”

  泰尔斯认真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就像战士忘记了守护的使命,沦落为胜利的奴隶。”

  “就像国王忘却了统治的责任,臣服于功绩的虚荣。”

  刑罚骑士的身躯开始微微晃动。

  泰尔斯直视着萨克埃尔的双眸。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止一次。

  在蔓草庄园,在随风之鬼拖着残废之躯,痛苦挣扎的时候。

  在复兴宫,在瓦尔亚伦德凄凉地摇头,道破阴谋的时候。

  在英雄大厅,在从事官迈尔克失神地抱起女儿遗体的时候。

  在荒石地,在奄奄一息的亡号鸦疯笑着承认一切的时候。

  它们都同样灰暗,同样绝望,同样……麻木。

  那是失去最珍视之物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而眼前的萨克埃尔……

  他最珍视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泰尔斯胸口一沉,轻声一叹。

  “但是,萨克埃尔。”

  “你又是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而戴上现在这副面具的呢?”

  萨克埃尔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复杂。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很抱歉,殿下,”半晌之后,他才艰难挤出这句话:

  “但我们……我们必须了结这事。”

  萨克埃尔话音落下,手上的武器轻轻一晃,仿佛再一次确认了决心。

  泰尔斯眉毛一挑。

  “啊,我知道。”

  “你还是想杀了我。”

  少年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身后的卫队诸人们再一次紧张起来。

  “而我们没人能阻止你。”

  萨克埃尔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可他似乎有一种天赋:光凭沉默,就足以让周围的气氛变冷、凝结。

  然而王子随即绽开了笑容:

  “我得承认,当你还是那个十恶不赦、一路追杀我的叛徒的时候……我面对你,至少还心安理得一些。”

  “可是现在……”

  泰尔斯唏嘘了一声:

  “你讲出的那些故事:你发现了真相,所以对先王不满,所以一个人策划了宫变,陷害了大家,你才是十八年来的叛徒和罪魁祸首……”

  他嗤笑着摇头。

  “至少一半都是假的吧。”

  刑罚骑士的脸颊微动。

  泰尔斯直视着他。

  “那是你戴给其他人看的面具。”

  萨克埃尔紧紧抿起嘴唇,面色僵硬而灰暗。

  “是你为了掩藏真相,为了保护无论是逝者还是生者,而编造出来的。”

  “为了你的卫队不再内讧分裂,为了幸存的人们不再经受折磨,为了长眠地底的故旧不再难以瞑目。”

  “为此,你愿意做那个无中生有的罪人和叛徒,承受那些本不该指向你的怨恨让他们憎恨你一个人,好过他们憎恨彼此?”

  刑罚骑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巴尼望向萨克埃尔,目光混杂着痛恨、埋怨、迷茫与不知所措。

  其他的人则纷纷叹息。

  唯有塞米尔摇头不屑。

  泰尔斯勾起嘴角,继续道:

  “直到看见你刚刚所做的事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萨克埃尔。”

  萨克埃尔的眉头狠狠一抽。

  可泰尔斯还在继续:

  “十八年前,身为守护传承的守望人,你不忍选边站队,只能生生目睹同袍们彼此反目,相互厮杀,血流成河。”

  “悲剧过后,为了王室的名誉和尊严,你不能开口道破真相,只能坐视无辜的卫队成员们含冤下狱。”

  “但面对他们的遭遇与悲剧,你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毫无作为和缄口不言,你自愿隔绝外界,深埋地底,作为对自己的惩罚。”

  泰尔斯不无悲哀地看着萨克埃尔。

  他每说完一句话,骑士脸上的痛苦与纠结就加深一分,胸膛的起伏越发剧烈。

  卫队众人们眼神里的复杂与矛盾也加深一分。

  他们聚焦在萨克埃尔身上的目光本就混乱而多变,现在则又多了几分晦涩与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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