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942节

  “法尔肯约什,他是出身荆棘地的开伦萨人,曾经在艾伦比亚王国的王家特谍里服役。”

  泰尔斯认出来,在石台边上休憩的,是那位雇佣兵们预先派到白骨之牢里的间谍。

  “在艾伦比亚可笑又可悲的政争中,跟许多同侪一样,他浑浑噩噩地活在昏聩的世道里,只为了不知是真是假的‘王国使命’,盲从着上司的命令,不惜出卖良心,染上一手血腥,抓捕、折磨、刑讯、迫害一批又一批的‘王国之敌’,以为这样就能换取自己在世道里的安稳,好在每个夜晚里抱着妻儿的时候欺骗自己‘我只是要养家’。”

  瑞奇眼神复杂,朝同样有感回头的约什摇了摇头:

  “直到某一天,他的岳父也被定为‘王国之敌’,被关进监狱。”

  “而约什的上司也同样为了养家把约什的妻子与孩子变成了刑讯逼供的筹码。”

  “从那一天起,他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就碎裂了。”

  不知道是否触动了什么,萨克埃尔听完之后轻叹一声。

  瑞奇似乎被调动起了情绪,他转向泰尔斯,眼神微黯:

  “而不幸战死的桑尼,他是聂达人,来自东大陆的利古丹邦国。”

  泰尔斯想起那个用着斧头,最终在与小巴尼的战斗中阵亡的桑尼,不由得一愣。

  “没错,他曾经做着聂达人里最有前途与代表性的职业强盗,还颇为上手,成绩斐然,直到有一天,他爱上了自己掳掠来的一位姑娘。”

  瑞奇出神地盯着泰尔斯,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桑尼放弃了一切,只想和她共结连理,成家生子,为此不惜与所在的团伙翻脸为仇,厮杀连场。”

  瑞奇轻叹一声,语气里透露出难言的沉痛:

  “但在经历无数风雨,一切尘埃落定,圆满幸福,在他已经携妻带子、生儿育女、安稳度日的时候,在一个悲哀的夜晚,他那位被他强行掳掠来的妻子,就在自己、在女儿、在儿子,在除桑尼之外全家的饭菜里下了剧毒……”

  泰尔斯睁大眼睛。

  瑞奇的话在继续:

  “……作为一个无法抓住命运的柔弱女人最后、最凄凉、最无奈,也是最残忍的复仇。”

  瑞奇缓缓道:

  “从那天起,桑尼就明白了,也许命运已经注定:他不配得到幸福,只配沉沦地狱。”

  萨克埃尔抿嘴不言。

  瑞奇深吸一口气,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望向远方:

  “当然,还有你最了解的王室卫队同僚,在十八年前惨剧后变得一无所有的科林塞米尔,和他旧识的女儿,贵族出身却沦落天涯的玛丽娜诺福克。”

  听见塞米尔的名字,萨克埃尔表情黯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塞米尔。

  玛丽娜。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远处的这两个人,又看了看克雷和约什。

  这就是……灾祸之剑?

  瑞奇盯了骑士几秒,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每个成为塔外传承者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瑞奇说着说着,眼里的光芒严肃起来:

  “每个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拒绝接纳的非人存在。”

  被这个世界拒绝接纳的……

  非人存在。

  那个瞬间,泰尔斯想起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单人只剑的孤独身影。

  【它被叫作狱河之罪,是有原因的。】

  【我们本该永久地离开尘世,却一次次骗过狱河的摆渡人,在千钧一发间躲开死亡的征召。】

  【所以,我们的存在,就是狱河的罪孽,是它没有尽责地掌管死亡的证明。】

  泰尔斯想得出神了。

  “你明白了吗?”

  瑞奇正色抬头,回答刑罚骑士方才的疑问:

  “他们追随的不是我。”

  “他们追随的,是自己心中那股源于绝望与不公,更因之壮大,却无处发泄,只能在空虚的伤口里燃烧不尽,永生不灭的愤恨与怒火。”

  萨克埃尔眼神一凝。

  那一刻,泰尔斯明显感觉到,眼前的瑞奇不一样了。

  他体内的终结之力再度蒸腾起来,给少年以无比危险的预感:

  灼热。

  压抑。

  沉重。

  泰尔斯打了个哆嗦,他的眼前浮现出灾祸之剑与诡影之盾忘我厮杀的那一幕:

  狠厉,疯狂,不留余地。

  萨克埃尔明显也感觉到了什么,刑罚骑士的整个人都僵硬着,右臂轻颤,似乎在压抑着出手的欲望。

  但瑞奇丝毫不理会刑罚骑士的异状,他只是双目如刀,冰冷地割开眼前的寸寸空气。

  就连他的嗓音,也多了几分之前那种令人战栗的意味:

  “这远远不是终结之塔里那些腐化多年,习惯了向各国贵族子弟谄媚讨好,在各大强权间左右逢源、粉饰太平、虚伪清高的所谓终结剑士们所能想象的。”

  下一秒,瑞奇直直地望向萨克埃尔,仿佛看透他的灵魂。

  “加入我们吧,刑罚骑士。”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我们有太多的相似:你是强大的战士,但正如其他可悲的生灵一样,你依旧逃脱不了命运的牢笼。”

  “你也许不理解我们的意义,但是你会的,我们会让你看见的命运并非不可挣脱。”

  萨克埃尔沉默不言。

  瑞奇的表情依旧可怕,他向刑罚骑士伸出右手:

  “灰暗的世界里,我们找到孤独的彼此,只为终有一日,你我都能见到希冀的明天,迈向安魂的殿堂。”

  泰尔斯拱起眉毛,只觉得瑞奇的话有些莫名的深意。

  可萨克埃尔只是挪了挪屁股,抱着受伤的左臂,扭过头。

  “抱歉,我发过誓言。”

  “此剑只为帝令挥舞,”骑士的嗓音空洞、嘶哑,却另有一种沉着与坚定:

  “别无他用。”

  骑士的话简单而直接,这让瑞奇的脸色跟他伸出的手掌一样,僵硬起来。

  此剑只为帝令挥舞。

  听着这从古帝国翻译而来,别具特色的话语,泰尔斯微微一沉:他想起了纳基与奈临终前的样子。

  看着顽固不化油盐不进的萨克埃尔,瑞奇皱起眉头。

  最终,他带着嫌恶与无奈,摇了摇头:

  “该死的帝国人。”

  “帝令,嗯?”

  恶魔随即转向泰尔斯。

  被两人之间的战火烧到的泰尔斯下意识地扭了扭屁股,换了个坐姿,肃正仪容。

  少年眉毛一挑:

  “额,咳咳,你也许应该去找那边那个红头发的,抱着一把弩的家伙……他应该会对你们的团伙宣传和招募有帮助……”

  但还不等泰尔斯说完。

  “不。”

  “算了,”瑞奇没管他说什么,只是撇开眼神,一脸失望地挥了挥手,“你就算了。”

  “不是时候。”

  本来还莫名其妙有所期待的泰尔斯,连玩笑都没有开完,嘴角的笑容弧度还来不及收回。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尴尬。

  我有这么糟吗?

  就在此时,刑罚骑士补充了一句话:“顺便一句,除了疯子,没人对自我催眠的邪教感兴趣。”

  瑞奇略一沉默。

  “你说疯子?自我催眠?”

  瑞奇轻笑一声,回复了那种从容深邃的首领本色。

  “你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是说,在两位魔法女皇还不是女皇的时候。”

  瑞奇靠回他的石台,脸上泛出令人不安的微笑:“她们在法师中有着另一个绰号,另一个已经被人忘却的绰号。”

  泰尔斯怔住了。

  魔法女皇的……

  绰号?

  少年的神经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竖起双耳。

  萨克埃尔也微微一怔,他的目光绕过泰尔斯,回到瑞奇的身上:

  “魔法女皇?”

  瑞奇却不急着回答,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刑罚骑士:

  “萨克埃尔,告诉我。”

  “当你们向皇国采购魔能枪核芯的时候,真的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只有女皇们拥有那种技术?影响着整个世界的局势?”

  “而十八年前,你的同僚,你的王国,你的过去……当你回首往事,是否会觉得,世界如此不公?”

  下一秒,瑞奇的语气深沉起来,就好像他是个神秘的占卜者:

  “觉得命运如此……无情?”

  命运?

  瑞奇一连串的问题,几乎快把泰尔斯和萨克埃尔都问懵了。

首节上一节942/189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