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如今在青木书院里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加之她本身就活泼好动,从不读死书,当上学士过后,依然该玩儿的玩,该偷懒的偷懒,该打瞌睡的时候打瞌睡,不仅书院里面的那些负责教书的司业夫子们拿她没有办法,常常苦口婆心地对着她念叨那些“业精于勤荒于嬉”的大道理,就连那些个师兄师姐们,对于这位活泼的小师妹也是照顾有加。
一些人丝毫不介意沈月占了他们每年为数不多的学士头衔,反倒整天围着她转,甚至以她马首是瞻。
眼下,跟在沈月后头的这位名叫朱慎一的儒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位朱慎一论年龄还比沈月大两岁,如果单算进入青木书院念书的时间,又要比沈月早上三年。但就是这位长得眉清目秀,论样貌确实要甩小胖子樊鹏几条街的少年,一点也没有当师兄的架子,反倒低声下气地对着沈月这个小师妹一顿跪舔。
兴许是仰慕沈月的才华,亦或是沈月某种不自知的人格魅力深深地感染了他,反正朱慎一就是天天粘在沈月身边,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走!
等到后来,沈月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了,索性便听之任之,放任自由,平时使个嘴、跑跑腿什么的倒也方便,而这小子也总是一副乐呵乐呵的样子,殷勤得很!
在收下这名“小弟”之前,沈月便将一些话提前讲得明白:想要当她的小跟班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她自己都还是某人的跟屁虫,她自己都还没有出师呢,暂时还带不了徒弟,否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所以,等哪天遇到了那人,帮你讲明了情况,再替你争取一二后,还得看那人怎么个说法!
究竟能不能加入到他们那一伙的“帮派”,究竟有没有这个命,那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在此之前,你朱慎一顶多算个见习小弟,平时享有做小弟的义务,不享受做小弟的权利...
当时的朱慎一想也没想,赶紧应了下来,毫无底线!
......
这会儿,两个人偷偷摸到书院里的大湖边,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儿,沈月忙着挥鱼竿,朱慎一忙着帮她穿饵甩线,两人正在合伙钓那湖中的大锦鲤。
水面上,那几颗前两天才从湖心那只大白鹅翅膀上拔下来,以此做成的白羽鱼漂动了又动...
但握着鱼竿的沈月盯着水面,呆呆出神,愣是看不见!
朱慎一斜瞥了一眼沈月,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道:“老大,可以提竿了...”
轻轻唤了一声,没什么反应,朱慎一叹了叹气,不再多说话。
他有些无奈地从一只破陶碗里,挑了一条肥蚯蚓出来握在手里,提前做好了准备,只等着下面的鱼儿吃光了钩上的饵,一会儿再帮忙给挂上去。
而沈月确实又在习惯性地发呆了。
她先前盯着平静的湖面,水波不兴,不知不觉地开始走神,已在神游万里...
前阵子,沈月收到一封从春山郡寄来的家书,刚一拿到信,看到上面那歪歪扭扭,如同虫子乱爬的字迹,沈月就抿嘴一笑。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小胖子樊鹏亲手写的,诚意倒是很足嘛,都不找人代笔了。
“展信舒颜,见字如晤...”几个字刚一映入眼帘,沈月便更加乐得不行了。
词是好词,字是歪字,不用想,这词已经超出了樊胖子的学问范畴,更不在他的日常词汇之列,绝对是砸钱请教了高人的。
果然,除了开头一段话外,后面半截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全篇洋洋洒洒,又拉拉杂杂,就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一会儿扯到东,一会儿又扯到西的,尽是些樊胖子平日里跟她说话的口气。
沈月眯起眼睛,对了嘛,这才是樊胖子的真实水平嘛,这些话读起来才亲切!
而樊胖子在信上唠完家常后,居然没皮没脸,没羞没臊地大吐起了相思之情,还一个劲地叮嘱沈月:姑娘家的,出门在外,一定要擦亮了眼睛,千万不要让男人给骗了...还说什么身为男人,他自己最清楚,全天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看得沈月是真想隔着信笺就将那一头的樊胖子给揪出来,然后对着他就是一顿掐脖子,扭耳朵,大刑伺候...
不过,隐忍着看到最后,樊鹏还是给沈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许青白过年的时候回来了,乖乖不得了,还当上了那王朝正三品的平虏大将军,不仅一下子就解了李老爷子的危机,还收拾了那个跳梁小丑般的花花公子哥一顿,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最后,樊鹏算是提前给沈月捎了个信儿,说许青白已经启程向西,奔着大夏这边来了,让沈月也多留心点,指不定两人就能在西北打上照面...
那天,收到信的沈月欢喜不已,连下午的课都翘了,一个人在书院里头到处撒欢!
反正偌大的书院里面,有山有湖,场地够大,占地极广,够她折腾的了。
......
湖边,也不知是人在钓鱼还是鱼在钓人,岸上提杆的人,心不在焉...
三年了,好你个许青白,居然没给我寄过一封信!
可是,就快要见着他了吗?
沈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那只藏春香囊,难得露出一种小女子的娇憨,她嘴角轻轻勾起,眼眸之中,闪闪发光...
第204章 心尖两碗汤
高水湖畔,有一道姝影亭亭而立,她一身红衣,泛舟湖上。
兰舟翘首,推开身前一丛丛藕叶荷花,缓缓闯入肥绿深处。
女子站在船头,忙着采摘莲子,不时看见有一两朵开得娇艳的荷花,便忍不住折下来,一一摆在船头。
舟中间,端坐着一位老头,一袭青衫,儒生打扮,正在船中央点炉煮茶,嘴里一言不发,手上不疾不徐,茶香四溢。
船尾,又有一名汉子,方额长颈,长得让人一看就不能对眼儿的那种。他手中执楫,在船头女子的指挥下,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又调头折转向西。
兰舟在一片绿肥红瘦之间,不断改变着方向,或者说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一路弯弯曲曲、蜿蜒而行。
前进的方向,全凭船头的红衣女子嘴上嚷嚷,一会儿让往左,一会儿又让往右,还要时不时转头回来,骂上后面划船的汉子两句,责备道:“看着点呢,前面好大一朵花,都被你压到船身下去了...”
执楫摇桨的汉子,憨憨傻傻,面对前头女子常常自相矛盾的指挥和喋喋不休的抱怨,一点都不恼,只是笑呵呵地,一个劲地点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这三人,正是高水湖伯府上的顾一城、余虹霓、王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加上今日天气好,在余虹霓的一再央求下,三人便结伴出来游湖。
先前船行到此处,当余虹霓见这里多莲子荷花后,便临时起意,立马命令兰舟改变方向,对直开了进来。
......
上次许青白与龙行舟经此停留后,闹出不小的动静。特别是后来龙行舟及时现身出来,不仅解了湖畔之急,还成功镇住了掬水江神伍魁、江侯姚金波两人。
两人都以为龙行舟是顾一城搬来的靠山,从此以后,明理懂事了许多,再没有为难过高水湖伯府,也再没有染指过高水湖中的事务。所以,这三年多来,顾一城耳根子清净了不少,平时也多是一副眉眼舒展、心情愉悦的样子,日子过得优哉悠哉。
今天,余虹霓收获满满,长得又大又饱满的莲子已经快要装满了小竹篓,船头也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娇艳的荷花。
大功告成,他转头回来,再次下达命令,让船尾的王横自由航行...
行到一处稍微开阔的水域,顾一城叫住王横,让他先将兰舟打横,又喊上余虹霓,告诉二人可以过来喝茶了。
余虹霓身轻,闻言甜甜一笑,轻快向兰舟中央走去。
王横体重,憨憨傻傻,许是划了小半天船,口中有些渴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喝上一口老爷煮的茶,脚下刚有动作,船身便开始晃个不停。
余虹霓赶紧吆喝了一声:“王横!”
王横自己刚一动,其实就已经发觉了情况,他嘿嘿一笑,随即蹲下身子,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往中央靠拢。
余虹霓这才白了王横一眼,帮着取出三个茶杯,就地伸手放进清澈的湖水中涮了涮,随后一一摆好,等待着老爷注入茶水。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王横是个闷葫芦,老好人,话不多。是那种回答问题,能一句说清楚绝不会说上两句,能用“是”或者“否”来回答就绝对不会额外去解释的人。
所以,多数时候,还是顾一城和余虹霓两个人在交谈。
只见余虹霓歪着头,看着身边郁郁葱葱的莲叶荷花,问道:“老爷,你说三年前,你将咱们高水湖中的文气,都一股脑送给了...那个人,怎么如今瞧着湖中的风水,竟然半点都没受影响!这三年来,似乎比以前还要更有生气了些呢?”
顾一城泯了一口茶,品完甘甜的回味,这才说道:“这就叫吐陈纳新!就如一场山火之后,林中剩下的以及重新生长出来的草木只会愈发得茂盛,又如同割完一茬韭菜过后,菜根那里会新发出更多的韭叶出来...”
余虹霓若有所悟,“哦!”了一声。
顾一城瞧了一眼她身旁的竹篓,问道:“你今年采这么多莲子做什么?”
余虹霓想了想,说道:“今年湖上收成这么好,不如多采一些,省得掉了也是掉了,怪可惜的...”
“哦?”顾一城笑道:“平时也没见你多煮一碗莲子羹孝敬我啊,这么多,能吃完?”
余虹霓赶紧说道:“余着不好吗?”
“好好好,日子过得有富余,才会一年比一年好嘛!”说完之后,顾一城眯眼盯着余虹霓,不再说话。
余虹霓被顾一城盯得有些局促,慌忙岔开话题,对着王横说道:“你记得过段时间,等今年的莲藕再长老了些,下水去摸些粗壮的回去...”
王横乐呵呵地点点头,这回难得多说了一句:“晓得了,都说了不止三遍了,话说去年让我掰的藕都还没吃完呢,又在急着准备今年的了!”
余虹霓对着王横可没那么含蓄,挑眉道:“你知道什么,藕汤要喝新鲜的才好喝呢!”
旁边,顾一城也对着王横打趣道:“你就听虹霓的没错!算算日子,这么久了,那个人从北边回乡途经这里,来咱们高水湖的概率很大,运气好的话,今年你我都能沾光多喝上几回藕汤...”
余虹霓喊了一声“老爷!”,眼神有些幽怨,有些娇怒...
顾一城哈哈大笑:“好好好,不说藕汤了,不说藕汤了...”
王横愣了愣,感觉老爷和余虹霓像是打哑谜一般,他难得去头疼,就算头疼了也多半想不明白,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仰头喝茶。
顾一城想了想,一时兴起,眯着眼睛,嘴角含笑,念叨道:“别来三岁音讯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余虹霓双手捧着茶杯,瞬间红了脸蛋,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却又不自觉地,将头埋了下去!
......
青平国,黄花郡。
有人在准备着今年的藕汤,这里有个张姓的老妇人,也在为了今年的鸡汤而发愁。
那年端午,有个姓许的年轻后生画得一手好钟馗,当时因为被老妇人央求着多画了两张画,以至于耽搁了时辰,后来不得已跑来老宅里借宿了一宿。
后来,那姓许的后生本事极大,在老宅里多住了一个晚上,成功帮忙把小姐留下来的那道执念残魄给送去投了胎...
不仅如此,那后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为人彬彬有礼,也不嫌弃她这个老婆子嗦念叨,能陪她拉拉家常,能跟着她一起出门买菜、回家做饭...
凡此种种,让张姓老妇人打心眼里喜欢他!
那后生当年停留了两天就匆匆地走了,看样子是急着要赶路,说要先去找小姐投胎转世后的人家...
临行时,老妇人熬了一大锅鸡汤款待他,还守在一旁,一直到看到他喝得锅里一滴不剩。
老妇人还告诉那后生,自己要去再买些小鸡仔回来,帮他喂着,等哪天他再从黄花郡经过时,又给他熬几锅鸡汤喝...
只是,一晃都三年过去了,那几只小鸡仔生下来的小鸡仔都已经在下蛋了,那位后生却迟迟没有再来!
老妇人这几阵子感觉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如今就连照料这群鸡都有些吃力。
她常常盼着有人敲门,生怕自己耳朵背,错过了敲门声,生怕自己再也等不到那后生再来了...
没事儿的时候,她也会去想一想,三年过去了,那后生该不是也已经娶了媳妇儿了吧,或许就像院子里那窝鸡一样,那后生兴许也有小后生了吧...
每每想到这些,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便会带着笑容。这位后生从小没爹没娘的,小时候过得苦,早点娶妻生子是对的,俗话说,早生儿女早享福嘛!
老妇人觉得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人到晚年,膝下无儿无女的,一个人过得孤苦。
以前年轻的时候吧,在喻家帮忙带着小姐,想着尽心尽力把小姐拉扯大了,自己怎么的也能算半个长辈,等到自己老了的那一天,不说能让小姐替自己养老送终,但托付一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小姐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了,导致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不光自己,便是整个喻家都就此没落颓败了下去,真是世事难测!
这些年来,她一个孤老婆子凄苦度日。还好年前隔壁又搬来了一户人家,是一家三口,两口子老实本分,带着个小女娃子,八九岁的模样,活泼聪颖,可爱极了。
听说这一家子是从乡下搬来的,攒了点本钱,便在这条巷子里租了间小宅子做点小生意。一楼是门面,平时卖点豆腐豆浆之类的,二楼是住房,一家人就都挤在上头。
因为就在喻家老宅隔壁,老妇人便常常过来买豆浆喝,一来二去,跟这家人也熟了。
再后来,老妇人自己没啥事的时候,就喜欢过来坐坐,人老了心里空荡荡的,常会想跟人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所幸那两口子心肠都很好,为人也厚道友善。他们知道老妇人的情况后,还会时不时地在门口摆上一条板凳,让上门的老妇人好坐下歇脚...
老妇人对这两口子也很满意欣慰,帮着介绍了不少街坊乡邻给他们认识。
毕竟老妇人在这条巷子住了几十年,如今巷子里的好多汉子,小时候都在他怀里拉过青屎,老妇人对哪家的情况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