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过来,盯着许青白,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的,感觉到大限已至了?”
在这枉死城中,每个人都在继续虚耗着剩下的阳寿,等有一天,等阳寿耗尽了,他们才能够走出这枉死城,前往阎王殿里报到,接下来再经过十殿阎王的挨个评判,最后去转世投胎。
每个人还剩下多少未尽的阳寿,在这枉死城中还要呆多久,冥界其实是有记录的,但是为了尽量让这里与阳间保持相似,却又是不会公开的。
只有阳寿将尽之时,人们心中才会有所感应,以便即将离开之人提前做些准备...
许青白见夏老大误以为自己已经感应到了真正的大限将至,赶紧摇摇头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老大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问道:“那你平白无故又是给我买酒,又是给我说这些的,干啥?”
许青白不急着解释,反而说道:“老夏,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从上头捎来的东西,同情我死了也没人记住么?”
夏老大不否认,点点头。
许青白接着说道:“其实吧,原因也简单,我多半还没有死!”
夏老大瞪大了眼睛,问道:“怎么讲?”
许青白回道:“一年前,我在酆都平都山,一不小心,踏过阴阳碑,阴差阳错之下,才误入了此地!”
夏老大打量了一番许青白,若有所思,最后说道:“这种事情我也听说过,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但我听说那些来到这里的人,十之八九最后都留在了这里。这里毕竟是枉死城,专门收容阳寿未尽之人,来了也刚好合适!”
许青白脸上风轻云淡,笑着说道:“那不是还有十之一二吗,我琢磨着,或许我还要回去!”
夏老大瞧见许青白脸上越是风轻云淡,不当一回事,他自己心里越是忐忑,惴惴不安,急着说道:“这事儿可千万不能儿戏啊,在这枉死城中,如果人再没了,那可真的魂飞魄散了,连下辈子去当猪狗畜生的机会都没有!”
许青白心里有些暖意,拍了拍夏老大的肩膀,认真说道:“老夏,你放心吧,我这也不是准备一天两天的,做了一些准备,所有的后果都已想到过,你还不了解我么,我这人胆子小着呢,我也是怕死的人,不会乱来的...”
夏老大替许青白思前想后,念叨道:“如果能还阳,肯定要比呆在这枉死城要好上百倍千倍...可你小子到底有没有把握?”
许青白为了让夏老大宽心,说道:“放心吧,实在不成,以后就安心在枉死城里陪你便是了!”
夏老大赶紧“呸呸呸”,说道:“快别说这些晦气话,有机会是得要试上一试,你自己小心,老夏我也帮不上忙。”
夏老大想到什么,有些欲言又止,感觉纠结了老半天,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许青白如实回答道:“今晚回来,就是想着跟你告别的,另外,呵呵,毕竟你还是我的债主嘛,总得有个说法,知会一声!借的是钱,欠得是情,既然欠了情,总归还是要还的...”
夏老大大手一挥,说道:“一些零碎银子,你老提它做甚!欠钱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就当我今晚收了你一壶酒,就此一笔勾销!”
许青白笑了笑,不置可否,也没有再多做牵扯,最后拱拱手,就要离开。
夏老大见此,不忘婆婆妈妈地叮嘱一番道:“你机灵点,如果事不可为就及时收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许青白点点头:“你自己也多保重,能在这里遇到你,我很幸运!对了,供品阁那边,回头你也帮我打个招呼,一来帮着说明一二,二来如果上头责备下来,记得提前想好措辞,把自己给摘出来!”
夏老大笑骂道:“你都拍屁股走人了,还打个鸡毛招呼!放心吧,我跟你不熟,这一年来,都是被那几个狗日的大人强塞进我屋子里来的,跟你平时不怎么说话,球都不知道!”
第207章 跟我走
许青白转身出门,又向着城中某处走去。
过不多时,他来到一座庙门口,放慢脚步,先抬头望了望门头上那摇摇欲坠的“东岳庙”三字,随后一步迈了进去。
在枉死城中,人们也会修建寺庙,请入神灵,虔诚供奉,以期能够早日解脱升天。
而这里又与阳间供奉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神灵不同,求升官发财、姻缘子嗣的很少,大多是供奉佛道两家救苦度厄的菩萨真君,再就是冥界中的阎罗判官、功曹司案...
就如同眼前这座破破烂烂的东岳庙,别看现在没人打理,一副年久失修、风雨飘摇的样子,但供奉的人却大有来头,是那司职世间生死的东岳大帝。
自从万年之前,冥界俯首后,便交由东岳大帝一直代管。
虽然属于是代管兼管,东岳大帝也不常驻在冥界,但在名义上,一应事宜都由他一言决之,十殿冥王、三司六案、十大阴帅、十万鬼卒皆依附在其麾下。
枉死城中,不止这里供奉着东岳大帝,但这座庙历史悠久,庙建于何时,没人说得清楚。反正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到这里时,它都早已屹立在了城中。
但也许是庙太小的缘故,东岳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衰败没落了起来,渐渐断了香火。就连屋顶那处桌子般大小的破洞,都一敞就是几百年,几百年过去了,也始终瞧不见有个人来修补。
所以,这里也渐渐变成了为那些居无定所之人,遮风挡雨的避难之处。
......
许青白径直钻入庙中。
眼下已是深夜,只见大殿内,居中燃着一团篝火,聊胜于无地驱散着殿中的寒意,四周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许青白四下张望,走到那座破败的神像前,在神像脚下,找到了那位小哑巴乞丐。
她此时正依偎着神像的一条腿,蜷缩着身子,睡得香沉。
小姑娘脸上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模样,与白天所见一致,是一只小花猫无疑。她侧卧在地上,双手合拢作枕,垫在一侧脸下。睡梦中,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篝火的跳动,偶尔一颤一颤的,让人见着,有些可爱,又有些心酸...
许青白走到小姑娘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翻身坐起,她用黝黑的小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地张开眼来,待看见身前的许青白,小脸上表情极速变化,最后露出一排小白牙,咧着嘴,嘿嘿嘿地望着许青白。
许青白也跟着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递到小哑巴身前。
小哑巴赶紧在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擦拭了两下小手,也不管是否越擦越脏,伸手笑吟吟地接过后,暂时顾不上许青白,开始埋头啃了起来。
许青白小声问道:“今晚又是饿着肚子睡的?”
小哑巴虽然自己说话说不利索,但听人说话一点问题没有。
她鼓着个腮帮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青白摸了摸她的头,从她干枯打结的头发上,拈下来一些干草碎屑。等到她啃完馒头,许青白又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一双红色的棉底缎面虎头鞋,统统递到小哑巴的面前。
小哑巴看见新衣服、新鞋子两眼放光,两颗眼珠子瞪得老大,特别是那双红色可爱的虎头鞋,立时就让她挪不开眼睛。
长这么大,小哑巴不管春夏秋冬,都是打着赤脚,从来没有穿过一双鞋子。
她将衣服鞋子捧在怀里,轻轻摩挲,明明心里很喜欢,却又有些纠结。
许青白笑了笑,说道:“你换上吧,别怕,他们再也不会来抢走你的东西了!”
小哑巴闻言,兴奋地点点头,随即坐到地上,曲腿过来,摸了摸脚底板,又有些犯愁。
许青白见状,说道:“脚脏点就脏点,没事儿,一双鞋也金贵不到哪里去,鞋子再漂亮、再干净,也是拿来给脚穿的不是!”他蹲下身子,一手从小哑巴手里接过虎头鞋,一手握着她的脚腕,三下五除二就给套了进去。
见尺寸大小合适,许青白打量了一番,颇为自得满意,笑道:“瞧瞧,刚刚好!”
小哑巴欢喜地不得了,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试着走了两步,小脸蛋上,满是紧张。
许青白哈哈大笑,朝她招招手,等小哑巴一步一试得地走了回来,许青白又帮忙将衣服替她换上。
如此打扮了一番,除了小哑巴露在外头的小脸小手还有些脏外,已经不怎么像是一个讨口的小乞丐了。
许青白牵起她的一只手,温柔说道:“小哑巴,叔叔带你离开这里,你愿不愿意?”
小哑巴虽然不明白许青白在说什么,但此时对身边的人有一万分的信任,她小眼睛明亮地望着许青白,郑重点了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许青白浅浅一笑,拉着小哑巴的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缓缓向着门口走去。
......
殿内此前一直很安静,除了偶尔篝火爆裂的声音,一些个流浪汉发出的鼾声,四下再没有声响。
加之本来大家都在睡觉,许青白虽然说话小声,但在安静的殿中也显得突兀得很。
一些个睡眠浅的人,这时已经被吵醒,发现庙里来了个陌生男人,还带着穿戴得不伦不类的小哑巴就要离开,一个个的,既好奇,又疑惑,纷纷起身,坐了起来。
等许青白与小哑巴走到门口,殿中火急火燎地追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来人四十来岁,生得贼眉鼠眼,他穿靴戴帽,着衣打扮甚至有些讲究,与殿内一众乞丐完全不同。
许青白认识他,打过几次照面。虽然不曾相互搭过话,但许青白知道来人的根脚。
这人姓孔,在这枉死城里,人送外号孔疯子,是这群小乞丐的头头儿,平日里指挥着这群小乞丐出去乞食乞赏、甚至指使着他们去做些小偷小摸的不齿勾当,为人嚣张跋扈,如同一条疯狗,人人敬而远之。
许青白还知道,这里还有不少断手断脚、被挖去眼睛、割掉舌头的孩子,也是出自这位孔疯子的手笔,为的也是让这群小乞丐能更进一步地卖惨,更顺利地领到打赏。
而孔疯子,则躲在幕后,每日坐收其成。盖有不服从管束、不听从他命令,或者没胆量去偷摸盗抢的小乞丐们,往往都被他暗地里打杀掉,或者干脆杀鸡儆猴,明目张胆地拿来为自己立威了。
以至于这群小乞丐,提起这孔疯子,莫不畏惧胆怯,如羊见虎,悉听其令。
而小哑巴一直活得好好的,没被孔疯子拿来挖眼割舌,却不是因为他心存善意。
小哑巴还是个小姑娘,这两年能帮着讨要点食物银钱,而等再过上几年,等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那时候才算值钱,随便往哪里一卖,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208章 杀个鬼哭狼嚎
东岳庙门口,孔疯子及时出现,挡在了门口。
随着他的吆喝一声,殿内又有三四声呼噜声被打断,有四个汉子豁然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搞清楚了殿中的情况后,齐齐赶到孔疯子身边。
五人以孔疯子为首,脸上带着一丝戏谑,堪堪拦住了许青白的去路。
“哟,这不是供品阁里打杂的小哥吗,偷偷摸摸溜进我的庙里来干什么?先前你说的话我可都听着了啊,这是要急着把我的摇钱树搬到哪儿去啊?”
许青白笑了笑,说道:“我本也没想过要找你们麻烦,想不到你们自己主动凑上来,这样也好,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今天顺手除一祸害!”
孔疯子哈哈大笑:“一个平日里打杂搬货的力工,说话口气也忒大了些,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你又算老几?”
许青白不再多言,摸了摸身旁显得紧张不安的小哑巴脑袋,略作安抚后,握住她的小手,笔直对着庙门走去。
“狗胆包天!”孔疯子一声呵斥,随即便欺身上来:“老子先打断你的狗骨头,看你拿什么来除害!”
许青白阴沉着脸,这一年多来,自己窝在这枉死城中不得自由,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
别看他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一副与人不争,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恭敬懦弱的样子,但越是这样,他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就越沉重,重到只差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而许青白之所以胆敢孤身来领走小哑巴,之所以确定自己没有真正“死去”,其实道理很简单。
死后进入枉死城中的人,其中不乏修炼之人,但这些人无论生前多高的境界,多大的神通功法,一旦来到城中,法力便会尽失,与常人一般无二,只是自带身体的一点蛮力。
而许青白不一样。
他略微调息运气,一颗金色的拳头带着罡气,笔直而出,“砰”的一下印在那出头鸟孔疯子身上,后者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着庙门外飞去。
他依然能够顺利地调动体内气息,无论是仙道的问天境,还是武道的金身境第三层,神通功法没有丝毫的影响。
如此一位修炼之人,再面对这些纯粹的“凡夫俗子”,那还不跟砍瓜切菜一般,手到擒来!
飞走了一个孔疯子,剩下的四人,随即在一阵哀嚎声之中,来不及半点反应,便被许青白拳打脚踢,一一击飞出去。
前一刻还如同凶神恶煞般的五个汉子,眨眼之间,就已被许青白轻松收拾了干净!
而许青白今晚也没有手下留情。
久抑成郁,久忍则伤。
许青白一出手,便是痛下杀手。
既然已经出手,便索性杀得个鬼哭狼嚎!
那五人飞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地,便化为丝丝缕缕的烟雾,在这枉死城中“死”了过去。
五人平时为非作歹,嚣张跋扈,眼下算是提前迎来了报应,这下子,连下辈子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彻底烟消云散...
殿内,一众小乞丐们见此,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吱声的。
许青白转身,在殿内一一扫视而过,大声说道:“我今晚打杀了孔疯子几人,以后没人再逼着你们干那些不情愿去做的事情了,你们从今以后,算是自由了,可以就此散去。当然,年纪还小,愿意继续行乞的,我也不拦着。年纪长些的,能够出去卖力干活的,我还是建议你们早些找个正当职业,毕竟成天讨口也不是的长久之计...”
他加重了语气,又说道:“以前是他们逼着你们干了些为非作歹的事儿,但以后没人再逼你们了,以前干过什么,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以后改不了坏习惯、戒不掉臭毛病,仍然品行不端,到时候就没人能饶过你们了...”
“另外,我还想再提醒你们一点,按说你们都是命苦的孩子,大家能够在这里认识,也是缘分。以后啊,年纪大点的多照顾一下年纪小的,胳膊腿齐全的都体恤一下落下残疾的,大家都不容易,以后相互扶持,抱团取暖才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