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翘首望去,见正是先前闹事的两人中,年纪稍轻的那位少年。
有光膀子的汉子壮起胆子,率先跑了过去查看。他们只朝那地上黑乎乎的东西瞧了一眼,便吓得魂不守舍,瑟瑟发抖...
乡民中那位领头的拄杖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视线长久停留在地上那东西身上,先是震惊害怕,之后是欢喜雀跃。
从天而降的那坨东西,正是许青白扛回来的老獾尸体。
只见老獾仍保持着兽身,脑袋却是人形,虽然也鼻青脸肿,但面目依稀可辨,正是乡民们口中,十天前在天上显迹的那位“河神”...
而这位“河神”眼下正软绵绵的一坨,瘫倒在他们的面前!
众人见了他的兽身,当下再无怀疑,这位“河神”不过是只獾子精罢了,果然是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辈!
那老者领着众人向许青白跪下,大声嚷嚷着:“多谢上仙为民除害,解乡民于水深火热...”
许青白侧身避过,转头看到岸边树荫下,正抱着妹妹尸体一言不发的男童,他丢下众人,径直走了过去。
老者见许青白不搭理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怨气微辞,想着大家在烈日下跪着也不像回事儿,又招呼大家都起来,又让两个光膀汉子搀扶着自己,缓缓跟着许青白向岸边走去...
平台上,许青白与老者前脚刚走,众人中,先是有人忍不住对着那老獾吐了一口口水...
有人带了头,大家随即一拥而上,纷纷发泄着心里的火气。
大家不仅对着那老獾尸体扔石子、又踹又踢,更有甚者,简直机灵得不行,他们跑到岸边,折下一些细枝条来分发给大家...
好家伙,原来是要一起鞭尸!
再到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众人纷纷附和。
于是大家又分头去寻些枯木干柴回来,在平台上架起了一个柴垛,欲要将那罪魁祸首焚尸扬灰!
......
许青白已经不去管这些了,他来到岸边,在男童身边坐了下来,瞧了瞧男童怀里,面容安详似是沉沉睡去的妹妹,半响后,他才开口说道:“当时来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你的妹妹,其实我也很自责...”
男童听见许青白这么说,盯着妹妹,目光呆滞,摇摇头,说道:“你又不是凶手,我跟妹妹都不会怨你的...”
许青白说道:“妹妹走了,你让她安心上路好了。要错过的,再怎么也回不了头!要失去的,再怎么也抓不住!”
男童终于转头看了眼许青白,愣愣无言。
许青白伸手摸着这位有些早熟的男孩的脑袋,安慰道:“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总是差强人意,总是得到一些又失去一些,很少有十全十美称心如意的事情!人生在世,总免不了有遗憾,有阵痛,有眼泪,有酸楚...而我们似乎无可奈何,不得不在日子里随波逐流!”
男童泣声道:“所以,人活得这么累,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好的选择,那是不是应该索性不去做选择?”
许青白摇摇头,说道:“人生纵然总是差强人意,但也有得有失,有失有得!你眼下看到的,是你的爹爹饿死了,娘亲饿死了,妹妹也刚刚淹死了...但因为你爹娘把最后一个馒头留给你们兄妹俩,因为你妹妹先你一步被扔下了河...他们在天上看到的,却是你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许青白见男童陷入思考,又说道:“你说,你要不要好好地活着,比昨天更好地活下去,不辜负他们,让他们在天上看着你,觉得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活得让他们高兴...”
果然,男童攥了攥小拳头,脸上多了一丝坚毅之色。
跟着赶来的老者,不近不远地站在后面,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不禁对身前这位年轻的仙人佩服地五体投地。
对心有执念的人,要做的,不是刻意地去感同身受,急着同流合污或者和光同尘...
人间的悲喜各不相同,人的悲欢各不相通!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就比如面对一个心如死灰、万念俱灭的人,再怎么劝,再怎么安慰,再怎么共鸣,都不如让他看到生的希望来得实在!
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有些惭愧说道:“孩子,乡亲们虽说都是被那黄鳝精和獾子精所蒙蔽,但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兄妹俩。你有什么气都对着我们发泄好了,我们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如今再想,幡然醒悟,我们所犯的错,所造的孽,实在是...实在是...唉,我知道,现在来说这些还能有什么用,你有什么想说的,有什么想要的,我们都满足你!不求赎罪,只求能够弥补一二好了...”
这边,男童收住哭声,伸出小手拭去脸上的泪水,大声说道:“我不需要你们一群帮凶的施舍!你们若还有良心来愧疚,那就愧疚一辈子好了...”
老者闻言,萧索地垂下了头。
搀扶着老者一位光膀汉子,忍不住开口说道:“可是,要不是乡亲们当时好心救下你们兄妹俩,你俩早就饿死了!”
老者转头瞪了一下身边的汉子,想来老者应该算是十里八乡德高望重之辈,那汉子见老者怒目看来,虽尤不服气,但还是气鼓鼓地低下了头。
男童怒道:“你们当时是好心吗?还不是为了今天,还不是有所图谋!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感受吗?你们有听过我们的哭诉吗?我们宁愿活活饿死,也不愿被你们拿来活祭!”
开口说话的汉子有些羞愧,涨红了脸。
老者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最后对着男童说道:“千错万错,都错在我们身上!如今大错已酿,诸事方休,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但总不至于要让乡亲们跟着你妹妹殉葬吧,你要是实在怨气难平,一会儿老夫交代完后事,便也从这高台上跳下去好了,一命还一命,此事到此为止!”
旁边的两个汉子闻言,连连忙呼“不可”!
男童盯着他们,一个劲地冷笑。
许青白一一看在眼里,这时插话说道:“十天前,从他们饿死的父母身边,救下这两兄妹,是道义!十天后,不该把他们兄妹二人推进河中,是人性!居心叵测的道义与赤裸裸的人性比起来,当然错在你们!”
许青白又转头对着男童说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做得并没有错,无论是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他们,你都没有错!但我想说得是,事情不光有对错之分,也掺杂有千丝万缕的人心、纷纷扰扰的现实,如果事出有因,或者情有可原,事情没发展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行事留一线还是无妨的!无需忘却旧恶,但只想着以牙还牙,冤冤相报,亦非正途!”
男童默默转头向许青白看来,也不说话,却在思索。
许青白摸着男童的头,继续说道:“对于你妹妹的死,这群乡民有没有错?肯定是有错的!但错在哪里,你想不想听听?”
男童点点头。
许青白想了想,随即陡然提高音量,不光是说给男童听,也是说给身前的老者、汉子,以及在远处平台上忙碌的众人听...
“错就错在,乡民愚昧,受尽诓骗而不自知,是非曲直不能自辨!错在乡民羸弱,遇不测而不能自救,遭不公而不能自赎!错在乡民凄苦,仓廪空而不能自济,伦德存而不能自顾!”
许青白心疼地看着身边的男童,柔声说道:“我说的这些,也不知道现在的你能不能听懂,但不管你能不能听得懂,我还是想说给你听听!就算现在听不懂,以后,等你长大些了,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想法,等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你觉得对也好,错也好,总还是可以拿出来过过脑、想一想,兴许还会与人念谈一下...”
许青白抬头望着天,眯眼盯着那轮骄阳,带着些许迟暮之色,有些意态消沉,说道:“我觉得吧,永远不要去试探人心,也永远不要去考验人性!道德、礼仪、廉耻,在吃饭、睡觉、呼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238章 男童姜桃
“轰隆”一声巨响,有晴天霹雳。
那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对着许青白高喊道:“仙师高谈阔论,我等受益匪浅,必当谨记在心...”
许青白依旧抬头看着天上。
天边,先是飘来了一朵墨云,随后两朵、三朵...
墨云开始从四面八方赶来,缓缓向此汇聚。
天上,开始电闪雷鸣。
平台上,本在认真聆听他许青白“高谈阔论”、陷入沉默的人群,这会儿见到乌云汇聚,电闪雷鸣之后,再也顾不得其它,大惊大喜之下,随即雀跃,沸腾,手舞足蹈...
正如许青白刚才所言,道德、礼仪、廉耻,在吃饭、睡觉、呼吸面前,不值一提!他此刻就算是金玉良言、用心良苦,但在电闪雷鸣、刮风下雨面前,提鞋都不配!
许青白环顾四周,望着嘈杂欢喜的人群,无奈地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你想着要授人以渔,但又怎知别人真正想要的不是取之以鱼?
这并不能怪别人目光短浅,不知好歹!
有时候,珍馐美味的下一顿,赶不上馒头就稀饭的这一顿!
一个每时每刻都需要自己熬过去的今天,要远比一个暂时看不见摸不着的美好明天急迫!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许青白只是愣愣地望着天上,他不喜也不恼。
......
乌云蔽日,天光黯淡。
厚厚的云层中,对直冲下来一个身影,“轰”的一声,落在平台上,动作潇洒。
龙行舟与那老獾一样,在天上反其道而行,辛辛苦苦小半天,从天边聚拢了这些积雨云,成功牵引着来到了此地。
他落在地上,拍拍手,似是对自己的杰作极为满意。
终于,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初时如黄豆大小,稀稀疏疏。随后犹如瓢泼,一发不可收拾!
一年多滴雨未下的叙州郡,此刻云蒸雾霭,蛇走龙鸣。
平台上的人群,先是看到龙行舟在云层中穿行,而后又从天而降,最后果然大雨如注,一个个的,对他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不知是谁带的头,他们皆匍匐在大雨里,五体投地,浑身浇透也浑不在意。他们的脸浸泡在水洼泥坑里而不自知,将龙行舟奉为天神...
一个个的,生怕自己不虔诚!
许青白笑了笑,看来啊,一个会叩问人心、却只是空谈的无用书生,又哪里比得过一个会施云布雨、解人燃眉之急的真仙人来得让人心生敬畏!
......
龙行舟站在人群里,很享受当下的待遇。
许青白嘴角微微上扬,凭龙行舟辛辛苦苦小半天,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他貌似也当仁不让...
许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男童,笑着问道:“你对眼前这个世界,有没有曾失望透顶过?”
男童视线也从远处的人群中间收回来,他盯着许青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说完这个,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但是,我想我会有想明白的一天!”
许青白闻言,笑着说道:“这样就很好了!”
......
两天后,许青白与龙行舟已经出了叙州郡。
那场大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他们一路走来,路上不时看到欢呼的人群,一个个的,冒着雨,赤着脚,到处奔走,欢喜雀跃,载歌载舞。
两人身后,如今吊着一个小跟班,正是那男童姜桃。
那天,在瓢泼的大雨中,许青白柔声问男童,说他现在无依无靠了,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走...
名叫姜桃的男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妹妹,又抬眼望了望远处庆祝的人群,最后转头过来,盯着许青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
后来,在平台上忙着装逼的龙行舟,又按照许青白的要求,将从老獾那里得来的那一大箱子金银财宝给搬了出来,交到那领头的老者手中,嘱咐后者用来赈灾...
老者见状,感激涕零,再次领着众人,对着龙行舟磕头膜拜,大呼“活菩萨”...
此后,众人对于许青白要带走男童姜桃一事,自然没有意见。老者从姜桃怀里,接过那位已经死去的女童,让许青白与姜桃放心,说乡亲们一定会厚葬了女童,还说要凑钱为女童修建灵塔,将其放入灵塔内供奉,每逢初一十五进行祭拜...
对于这些,许青白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说以后再从这里路过时,会抽空过来看看。
直接拒绝了众人的盛情挽留,许青白随后领着龙行舟与姜桃,便又上了路。
......
眼下走在路上,龙行舟带路,许青白居中,姜桃掉在了最后面。
走在前头的龙行舟与许青白,每走出一截,就会停下脚步来,等着后面的姜桃跟上。
姜桃年纪小,身板弱,步子短,其实跟得很费力,小小的额头上尽是细汗。
但他却又走得很坚毅,生怕因为自己,耽误了许青白他们赶路,以至于累了也不吭声,渴了也不主动要水。
许青白叫住前头的龙行舟,想着要照顾一下姜桃,提议先喝口水,在路边歇上一会儿。
龙行舟自无不可,屁颠屁颠地往回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水壶来,先把自己灌饱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