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间不易
又结伴行了数日。
肚中的油水化完,两人又陷入了饿肚子的情况。
兰剑懒洋洋地走在乡间小道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此刻咀嚼着青涩的草根汁液充饥。
他说道:“许青白,你说要是人不吃东西,那该活得多自由惬意啊!”
许青白也掐了根草插进嘴里,有气无力地回道:“惬意是惬意,但也会少了许多口腹之欲的乐趣。”
兰剑点头道:“是啊,这个天底下,估计也就只有穷苦人家才会有这种愿望吧,那些达官显贵们,肯定会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怎么天底下还会有这样的愿望?他们可能巴不得一天能吃上十顿八顿的。”
“所以啊,尘世亿亿人,为了能吃上口热饭,都不能免俗!有力气的卖力气,脑瓜子聪明点的卖脑力,或寄人篱下,或忍气吞声,为了几两碎银,不甘不愿地出卖着肉体灵魂,忙忙碌碌过完一辈子。”
“许青白,你为什么总能讲出这么多大道理?”
“...你在学堂打瞌睡的时候,我在翻书。”
“那你说说看,人会不会苦一辈子?或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许青白想了想,说道:“这世间大概是无常的,有生下来就是的贵族,却没有天生的泥腿子。有些人安于热炕头暖被窝,有些人不满足于腰缠万贯,有些人端坐明堂,不沾风雪,有些人作伴枯灯,青丝白发...不是说这些人本来就有个三六九等的说法,人没有,每一个人格都是平等的,但不同的活法不同,人便也有了贫富贵贱的区分。”
许青白想了想,又说道:
“只要下了决心,心里想明白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慢慢来,你我都不会比别人差的,天道酬勤!”
兰剑来了精神,又说道:“许青白,我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没想明白,反正不想再过这种有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了。”
“那就想想法子,也变成你口中那些一天能吃十顿八顿的人呗!”
“哈哈,我干脆以后入赘去给大户人家当姑爷算了,老婆丑点就丑点,岁数大点也没关系,反正不会饿肚子。”
“别说,你还真有这个潜质!”
“哈哈,怎么说?那到时候再挑个水灵的小姨子介绍给你?”
“......”
“你放心,如果换成介绍给小胖子,我可不敢保证啥。但我介绍给你的姑娘,那绝对靠谱,身子干净!”
“还是算了,我牙口好!”
“啥意思?”
“软饭没啥嚼头!”
......
几天后,二人上了大路,迎面遇到一队送亲的队伍。
兰剑直呼运气来了挡不住。
他二人随后混入送亲的人群里,挑了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胖子,从后者手里面连哄带骗,抢过来两根小板凳…
然后人手提着一根小板凳,跟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去男方家…
按照当地的风俗,今天是女方送亲,会送过去一堆的陪嫁嫁妆,有珠宝首饰、木器家具、枕头被子、花瓶铜盘、牛羊牲畜等。
而男方为了答谢女方宾客,是要在家里大摆酒席的!
等到了中午时分,送亲队伍终于抵达了男方家…
许青白与兰剑又跟着人群上前,排队等候在礼桌前,等着嫁妆登记在册。
轮到了二人上前,只见一人清嗓高唱道:
“女方嫁妆,春凳一...额...两根!”
唱礼毕,一个等候在礼桌旁的男方人,便匆忙上前来,先给二人怀里各塞来一包喜糖,再一人送出一个红包,最后热情地招呼他们道:
“哈哈,招待不周,入座,赶紧入座。”
生怕礼数不周,怠慢了宾客。
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坐上了桌子,吃上了宴席。
桌上九个碗,鸡鸭鱼肉,汤汤水水,菜够硬…
看来,吃完又能管饱两天了!
酒足饭饱,二人迫不及待地拆开劳动得来的红包。
红包倒不大,里面装有两个铜钱,用红纸包着,两个便是“好事成双”的意思,讨了个吉利的彩头。
另外那两包喜糖倒是分量很多,诚意十足。里面除了装有十来颗酥糖外,还有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四物,寓意“早生贵子”。
兰剑不觉感叹道:
“嘿嘿,你说咱们要是天天都能撞上大运,能遇到办喜事的,该有多好呀,想想都能觉得美。”
许青白点头笑笑:“遇没遇着,都是美好的哩…”
这一天,他们二人又寻到一户农家,帮一个老妇人干了两天的农活,跟着吃了两天粗茶淡饭。
临走时,家里并不宽裕的老妇人,特意半夜里摸黑起床,佝偻着身子,给他们蒸了十来个白面馒头,让他们带着上路。
这两日来,他们看妇人独自生活,年老体,过得颇为不易,于是便又临时多住了一日。
一人负责上山砍树,一人负责在院子里劈柴堆柴,最后在老妇人的院子里,垒起了一道一人多高的柴火堆,这才放心离去。
路上,兰剑对许青白说道:
“我前日里私下与婆婆聊到过,她其实还有三个儿子,都在城里成了家,各自做些小买卖。她辛苦把三个儿子拉扯大,等到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三个儿子却互相推诿扯皮,怎么反倒没人管她了呢,你说寒心不寒心?”
许青白抬头望望天,说道:
“可能婆婆现在还健在,儿孙们还不怎么觉得。也许只有等到老人百年的那一天,他们才会猛然间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道理。然后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在灵前回想老人操劳的一生,孝心、伤心,加上那么一点点的悔恨,才会在那一刻爆发出来,真正哭得肝肠寸断。只有到了那一天,每个人的伤心都是真的,眼泪也都是真的,再作不得假...”
许青白接着又说道:
“但也可能是婆婆自己有问题,比如在三个儿子之间厚此薄彼,欺压媳妇,嘴巴恶毒什么的,导致与家人关系不和睦,索性自己个出来图个清净...谁知道呢,大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在这个世道上活得不容易!”
兰剑自从接触了老妇人,心里便是五味杂陈,此时听到许青白的话,更加有了感触。
他跳上旁边的土堆,指手对天,学着从城里大戏台上学来的一句唱腔,扯起嗓子吼道:
“都言人间非净土,苍生各有各的苦哟......”
声音嘹亮,传遍山岗。
第23章 半仙功力
大半个月后,天牙山脚下。
正午时分,二人走入一座叫林山坞的小镇。
此镇坐落于天牙山东麓山脚,也是一处商贾繁盛的古镇。
因为地理条件的便利,周边林区的新鲜山货统统汇聚于此,既有天麻、黄精、燕窝、石斛、灵芝、黄芪等名贵药材,又有竹笋、松菌、栗子、木耳等干货,更有野猪、花鹿、麂子、豚鼠等珍奇。
但凡是山里寻出来的东西,都是些俏手货,纷纷引来四方商贩来此打包选购,再往外运到大城里面去贩卖,利润相当可观。
这里也产好茶、出好茶,尤以一种青顶绿茶出名。
此茶汤色清澈干净,芽叶朵朵可辨,滋味鲜美,清香持久,风味独特。
镇子里更是有几个能在大越王朝都能排得上号的制茶商号,个个都已传承了几百年。
也因此,小镇里养着几百名手艺娴熟的炒茶师傅,技艺代代相传,不曾断绝过,盛极一时。
二人进了小镇溜达,这会儿正趴在一座石桥上,背身晒着太阳。
春阳已渐暖,暖和的阳光晒得人有些困倦,又颇为舒服。
用兰剑的话说,饥寒两事,眼下已经成功对付了一半。
趴了一会儿,兰剑突然说道:
“许青白,自从咱俩今天又进了城,我这右眼皮子怎么老在跳,莫不是因为上次青湖镇的事情,心里闹下了阴影?”
许青白莞尔笑道:“咱俩现在一穷二白的,谁还会打我们的主意。再说了,你我又不傻,还能被人卖两次不成!”
兰剑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又跟许青白打趣道:“万一是有人馋我的身子呢?”
“那你就偷着乐呗!”
......
晌午时分,二人没铜板买饼充饥,更没银子上酒楼吃饭,索性就站在桥头太阳底下,看着桥下的热闹。
桥头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此时正摆着一个算命卜运的摊子,一张简易的竹桌子上扯了一块白幡,幡面颜色已有点发黄发暗,上书“半仙”两个大字。
幡下,一个瞎子闭眼坐在竹凳上,翘着二郎腿,正悠闲地挖着耳朵。
瞎子长得干瘦矮小,骨瘦如柴,一身灰棉袄,补了一个又一个补丁,偏偏补丁的颜色又不是灰色,而是什么黑的,青的,白色的都有,凭空多了几分滑稽的感觉。
这会儿,刚好是人们回家吃晌午的时间,桥上的人已不多,算命摊前更是没人。
桥上的瞎子挖完耳朵,又开始抠起鼻子来。
他先是用小拇指插进一只鼻孔,来回旋转了两圈后,凌空曲指一弹...
一坨鼻屎应声飞溅而出,落在三步之遥的青石地面之上,依稀可辨落地声音!
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极具“高人”风范。
可就在他换另一只鼻孔捣拾时,好巧不巧的,一坨鼻屎刚巧就飞到了从旁边路过的一个大汉脑门上。
过路的大汉感觉头顶一凉,“哎哟”一声,赶紧抬手抹了摸脑袋。
他抬头往天上张望,还以为是自己走了鸟屎运,等发现天上空无一物,连根鸟毛都没有时,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大汉又低头细细瞧了瞧自己手心,只见是一坨黏糊黏糊的青黑之物。
他辨了半天,最后也没搞清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心里又好奇,便将鼻子凑近仔细嗅了一嗅...
顿时,一股洪荒气息钻进大汉的鼻腔,在他脑袋里开始打旋。
大汉随即打了个干呕,猛甩了几下脑袋,骂骂咧咧,又下桥走了。
这边,瞎子自从听见身边的大汉开骂,便悄悄放下二郎腿,正襟危坐。
他双手下垂,宛然一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扮相......
午后,吃完饭出来晒太阳的人也多了起来,算命摊位前时不时会来了几个顾客。
有人与瞎子问答了几句后,便摇头离开。
有人与瞎子说着说着,便不自觉地停在了摊前,再也挪不动脚。
瞎子终于做成了两单生意,赚钱不多,算是开了张。
这会儿,又有一个小姐打扮的俊俏姑娘正领着丫鬟走上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