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先生赶到,屏退了李丰年几人以及一众家眷,说小孩子心窝窝浅,憋在心里堵得慌,就让他都发泄出来好了。
等到许青白在灵前哭得没有了力气,跪也跪不住的时候,先生这才上来,一把将许青白抱起,让许青白靠在自己的肩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当时,先生抱着学生,就像一位父亲生疏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不敢乱动。
他一边轻轻地拍打着许青白的后背,一边细声念叨着一些话语:
“昔至圣者,幼丧父,少哀母,孤而志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万世师表…”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背未弯,意不残,心存鸿鹄志,等风来,济沧海,直挂云帆自舒颜…”
宋景既是先生,也是父辈,悉心培养了许青白十个春秋。
在那十年里。
白天,先生宋景教许青白学问、做人。
到了晚上,又轮到大妖龙溪跑出来,揪着许青白磨练筋骨。
那段时间里,宋景与龙老头两人,就像是较上了劲一样,日出月落,衔接得天衣无缝,配合得相当默契,让许青白一天也没闲着。
那年立春,许青白提着一只红尾鲤鱼上门,生平第一次喝酒也是先生教的。
那晚,先生喝了一壶酒,笑脸盈盈,意犹未尽,学生分去了其中一杯,却酩酊不醒。
这之后不久,许青白又在梅园里遭到了暗害,身中蛛毒,大梦轮回不醒。
先生为此四处奔走,打探消息,一直守在床边直到许青白苏醒,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又为了许青白体内大龙萎靡一事,与龙老头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将许青白赶到了北边边境。
就在那年年关,先生终于要走了。
天有小雪,先生一路替许青白撑着伞,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徐徐走到黄龙溪外。
临行时,先生摘下自己的成圣之物,那枚刻有“从善如流”的白玉花押印,系在许青白腰间。
直到今天,那几句殷殷教诲仍犹在耳边,振聋发聩:
“书本虽然廉价,但书上的道理并不便宜,开卷有益...”
“花非只开于春,花开四季。川非只奔于海,川流四方...”
“明初心,生死一逆旅,山水、风雪、人海,皆是风景!”
“守本心,日月两盏灯,读书、修炼、自己,都是大道!”
从此以后,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郎,在不久后离开了春山郡,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
许青白辗转北边又回到南边,然后一路西来,又至西北...
最近一次与先生见面,还是那年在夏京城的许家老宅里。
那一年除夕,风雪大幕中,师公领着先生宋景、二师伯李子青、小师叔蔡文君几人,过来蹭了一顿年夜饭。
说是蹭饭,但其实许青白心里清楚,因为当时自己受到了黄雅的打击,几位长辈放心不下,这才放下手里的事,专程跑过来看望自己。
那一晚,师公说他老儒生一脉,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那一晚,先生喝了不少酒,红着脖子对许青白说:“你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师门对你寄予了厚望”...
那一晚,先生笑着催促着许青白,让他赶紧把仙府画卷打开,好让自己开开眼...
那一晚,许青白也成了先生,而先生则顺理成章地又当上了师公...
那一晚,大家一起喝酒,一起守岁,闹腾了一夜,欢喜了一夜...
等到子时已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分别的时候,先生说着“来日方长”,而许青白却还在等那句“下次再聚”!
终于,今天终于等到了再聚,却没想到,短暂的重逢过后,却将是永恒的别离!
......
宋景之于许青白,先是师伯后是先生,顺序不能变。
许青白对于宋景,先有先生后提师伯,规矩不能乱。
纵然知道了宋景是自己的那位大师伯后,许青白在宋景面前,从来都只是以“先生”称之、尊之、敬之,行弟子礼,承衣钵情...
授道之恩,恩比天大!
......
第441章 英名不朽,阴魂不散
“轰隆”一声,一道剑光砸地,小白终于从天外返回来了。
刚一落地,他便咋咋呼呼的喊道:
“那头肥猪逃命的本事倒不错,打不过我便一头钻进了混沌虚空里,我拿它没有办法...”
“不过还好,那直肠货吃进去了多少,都原封不动的泄出来了,什么都没带走!”
“咦,许青白,你怎么了?”
小白就像个话唠一样,喋喋不休,待看到许青白瘫坐在地上,双眼通红,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环顾四周一圈,小心翼翼地转头回来,轻声问道:“宋白丁...去哪了?”
许青白微微抬头,望着天上。
小白紧随许青白的视线抬头,待看清先前天上那个窟窿出现的地方后,愣了愣...
他一时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出是悲喜。
其实,小白在与宋景一同赶来的路上,右眼皮直跳,他当时心里就犯嘀咕,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刚才从天外回来时,他见此地似已尘埃落地,还以为自己只是虚惊了一场,不料还是听到了噩耗。
他此时才有点后知后觉,怪不得一起来的时候,宋景意兴萧索,看来应该是提前就做好了舍身的准备。
这边,许青白哽咽着,说道:“小白,我现在连先生都没了...”
小白脸有戚戚然,他走到许青白身边,只是小声说道:“小夫子干成了一番大事情,咱们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虽然嘴里上这么说,但小白却在唉声叹气。
小白与老儒生一脉相识已久。
年轻时,因为小白总是跑去纠缠蔡文君,几个师兄生怕自己的小师妹被人欺负,便常常跑出来将小白追得鸡飞狗跳。
一来二去,他与宋景、李子青、许立德几个之间,便从最开始的不打不相识,渐渐变得关系莫逆。
“小白”之名,便是当年几兄妹为他取的绰号。
而小白也投桃报李,刚才嘴里的“宋白丁”,说的便是宋景。
宋景在追随老儒生之前,曾两次参加过俗世王朝的科举,两次落第,之后还在山上当过几天道士,最后才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老儒生,被一眼相中,收为了首徒。
宋景作为一名读书人,两次科举而不第,便常被小白拿来取笑,给取了个“宋白丁”的名号。
而长得人高马大的李子青,平日喜欢舞刀弄棒,小白则形象地喊他“李大个”,倒也贴切形象。
许立德神神叨叨,酷爱钻研星术天象,擅长堪舆风水,便有了“许天官”的名头。
至于自己心心念念的蔡文君,也不知小白是不是愣,偏偏给人家取了个“菜花”,还说什么雅俗共赏…
也难怪蔡文君不想搭理他!
他们几人之间,常常以绰号相称,大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眼看宋景化道而去,虽然按他们儒家的话说,这也叫死得其所,但作为多年好友的小白,心里也在替宋景感到不值,忒不是个滋味。
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为啥就这么大公无私,非要自己个冲上去堵天眼?
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高个的顶着吗!
三教祖师都当得了缩头乌龟,你一个小小的儒家圣人,偏偏就忍不得?
瞧瞧你们这一脉干的蠢事!
先有那个闷葫芦许天官一声不吭,背地里搞出这么大的场面!自己身死道消,死得憋屈的同时,还要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在这世间活活受罪。
可今天你宋白丁仍是执迷不悟,师门接力是吧?你难道就不知道你们一脉本就人丁稀少!
如今这根藤上又少了一颗瓜,你就不担心老头子知道后会伤心?你就不担心以后有人会欺负许青白?
什么杀身成仁!什么舍身取义!我看你们就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你倒是舍得百年大道,舍得一身修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天下不是你们老儒生一脉的天下,更不是你宋白丁一人的天下!
咱们救下许青白赶紧溜了不行吗?你这个高个里的矮子,凭什么跳出来,凭什么对自己这么狠!
小白望着天上,问道:“宋白丁,你个憨货,你是不是傻?”
风轻云淡,无人应答。
小白却依旧仰着头,大声呐喊道:
“夫子宋景,英名不朽!白衣秀士,无愧浩然!”
......
这边,天地间的气息突然开始紊乱。
许青白的周围,出现了数十个小小的涡流,缓缓围着他旋转游走。
正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许青白,此时再也压制不住体内那欲要喷薄而出的悸动。
先前,他与浩然剑合二为一,一起沦为此方天地的引子,接引天外浩然气降临。
所谓肉过手留油,海量的浩然气源源不断通过他的身体,重回这座天下的同时,不仅是在冲刷洗礼他的身体,亦有数量可观的浩然气,依然存留在他的四肢百骸间。
这些存留的浩然气,虽与从天外回归的数量比起来,只能算微不足道。但须知,整座天下这么大,稀释下来,几乎不可察觉。像许青白这般,能独占如此份额之人,恐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许青白的仙道第七境问天境,本就处于将破未破的瓶颈阶段,如今,得益于这些浩然气,他此时有了破境的迹象。
又在这时,随着那道神灵结界的破碎,远处隐隐又有点点黑影出现!
二十几个乔装过后的武夫、修士,不敢露出真容,躲躲藏藏,正探着许青白二人这边的虚实。
不用多说,正是那伙不知底细的神秘人!
如今,天外神灵被宰,宋景化道,他们似乎又泛起了异样的心思。
还真是阴魂不散!
许青白大喝一声:
“小白,为我护道!”
他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随即盘膝坐地,全力冲击问天境瓶颈。